第二章 劳务市场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李默就出门了。

巷子里黑得像锅底。他摸着墙根走，脚下还是踩到什么软的东西，咯吱一声。他仍然没低头，只是步子加快了些。出了巷子，主路上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空荡荡的马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风很大，刮得路边的法桐叶子哗哗响。他把棉袄领子往上拉了拉，缩着脖子往前走。走了四十多分钟，到劳务市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劳务市场在一个废弃的停车场里。

场地很大，能停上百辆车，但现在停的是一群一群的人。他们三五成群地蹲着、站着，有的抽烟，有的啃馒头，有的缩在军大衣里打盹。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和隔夜汗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呛得人眼睛发酸。

李默找了个角落，蹲下来。

他旁边蹲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被风吹得糙得像树皮，裹着一件看不出本色的棉袄，手里捏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半根油条。男人咬一口油条，嚼半天，眼睛一直盯着路口。

路口停着几辆面包车，车旁边站着几个工头，正对着人群指指点点。

“要五个小工，一天一百，管中午一顿！”一个工头喊。

人群轰地涌过去。李默没动，他蹲在原地，看着那些人挤成一团，伸长胳膊，喊着“我我我”。工头挑了五个人，剩下的骂骂咧咧地散开，重新找地方蹲下。

旁边那个男人吐了口唾沫：“又是那几个。天天来，天天被挑走。那些工头就认熟脸。”

李默没说话。

男人看了他一眼：“新来的？”

李默点点头。

男人打量他一下：“干过什么？”

“修车。”

“修车？”男人愣了一下，“那来这儿干嘛？修车不是挺挣钱的吗？”

李默没回答。

男人也不追问，继续咬他的油条。

半小时后，又来一辆面包车。

“水电工，两个，一天一百五！”

又涌过去一群人。李默还是没动。他不会水电。

就这样，一上午过去了。来来回回七八辆车，拉走了一批又一批人。蹲着的人越来越少，剩下的都是没被挑中的。

太阳升到头顶又偏西，影子从短变长。旁边的男人早就走了，换了一个年轻的，穿着单薄的夹克，冻得直跺脚。跺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他：“大哥，你咋不去抢？”

李默没说话。

年轻人大约是憋坏了，自顾自说起来：“我来了三天了，一天都没抢着。这帮工头，眼睛都长在脑门上，专挑看着壮实的。我这样儿的，一看就是学生，没人要。”

李默看了他一眼。确实是学生模样，二十出头，脸白净净的，手上的茧子都没长出来。嘴唇冻得发紫，还在硬撑。

“你干啥来的？”李默问。

“还债。”年轻人说，“网贷，欠了两万。打工还不上，想干点力气活，一个月能挣三四千，半年就还清了。结果来了才知道，力气活也不是你想干就能干的。”

他苦笑了一下，搓搓手，又跺了跺脚：“大哥，你呢？”

李默没回答。他看着路口，又一辆面包车拐进来了。

车停下，一个工头探出头来，扫了一圈剩下的二三十号人，眼神像在挑牲口。他的目光从李默身上滑过去，又滑回来，停了一下。

“你，多大了？”

李默站起来：“三十六。”

“干过什么？”

“修车。”

“修车？”工头打量他一下，看他满手的老茧和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机油印子，“会电焊吗？”

“会。”

“那行，明天有个工地要焊架子，一天一百二，干不干？”

李默点头。

工头从车里递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地址，明天早上七点，别迟到。”

李默接过纸条，攥在手心里。纸条被汗浸过，软塌塌的，上面的字有点洇，但还是能看清：城北钢材市场，三号库。

他把纸条叠好，塞进贴身的内兜里。

那年轻人凑过来，羡慕地看着他：“大哥，你运气真好。我蹲三天了，连个问的都没有。”

李默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明天早点来，站路口边上。别蹲角落里。”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谢谢大哥。”

李默没再说话，转身往回走。

走出停车场，天已经擦黑了。

路灯还没亮，街上的人流车流都匆匆忙忙的，赶着回家。他走在人行道上，和那些人擦肩而过，谁也不看谁。偶尔有人撞他一下，也不道歉，急匆匆地走了。

走了一会儿，他停下来，站在一家超市门口。

超市的橱窗里灯火通明，摆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水果、零食、日用品、衣服。童装区在最里面，他透过玻璃能看见那排挂着棉袄的架子。粉红色的，大红色的，天蓝色的，花花绿绿一片。

他站了两分钟，推门进去。

超市里暖气开得很足，热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烤肠的味道。收银台前排着长队，购物车里堆得满满的。他从人群边上挤过去，径直走到童装区。

那件粉红色的棉袄还在。他摸了摸，绒很软，里子也厚，确实是正经货。标签上印着：原价189，促销价118。

他掏了掏兜，掏出一把钱来：两张一百的，几张十块的，还有一些零钱。这是他所有的钱。本来是要交房租的，房东说可以再宽限几天。

他把一百一十八块钱数出来，攥在手里，拿着棉袄去收银台。

排队的时候，前面一个大妈回头看他，眼神在他满身的油污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他手里那件粉红色的棉袄，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表情，但他把头低下了。

轮到他付钱，他把那一把皱巴巴的钱递给收银员。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接钱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噼里啪啦敲了几下键盘，把棉袄装进袋子里递给他。

他接过袋子，转身就走。

走出超市，冷风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噤。攥着袋子的手指有点僵，他把袋子抱在怀里，快步往家走。

回到家，小雨已经睡了。

他把棉袄从袋子里拿出来，轻轻放在她枕头边。粉红色的棉袄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点扎眼，像一团小小的火。

他站在床边，看着女儿熟睡的脸。小雨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小小的胸脯一起一伏。嘴唇微微张着，嘴角有一点点口水的印子。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轻轻带上门，走进夜色里。

他要去医院。

区医院在老城区的边上，一栋灰扑扑的六层楼，外墙的瓷砖掉了不少，露着水泥。门口停着一排三轮车和电动车，看车的老头缩在岗亭里打盹。

李默穿过门诊大厅，上三楼，往住院部走。走廊里的灯管有几根不亮了，一截亮一截暗。护士站里两个小护士在低头玩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走到312病房门口，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

三人间，三张床。靠窗那张床上，母亲靠着床头坐着，正对着窗外发呆。窗户外面是一堵墙，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床头的铁架上挂着吊瓶，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透明的管子弯弯绕绕，像一根细细的藤。

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母亲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太阳，有点暖，但不热。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怎么这个点儿来了？吃饭了没？”

“吃了。”李默拉过床边的凳子，坐下，“今天感觉咋样？”

“好多了，医生说再住几天就能出院。”母亲说着，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塑料袋。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像干涸的河床。手指有点抖，摸索着解开塑料袋，从里面掏出一个橘子。橘子不大，皮有点皱，但颜色还挺鲜亮。

“你姐上午来的，带的橘子，可甜了。你吃一个。”

李默没动。

母亲把橘子塞进他手里：“吃吧，甜。”

他握着那个橘子，橘皮上的凉意渗进掌心。他低头看着橘子，橘子上有一小块疤，褐色的，像伤疤。

“妈，”他开口，声音干涩，“钱的事你别管，有我呢。”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拾那个塑料袋，把口系上，放回床头柜。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电影的慢镜头。

“妈知道，妈不操心。”她说，声音很平静。

李默没再说话。

母子俩就这样坐着，一个在病床上，一个在凳子上。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老人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另一张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等着下一个病人。

窗外偶尔传来救护车的鸣叫，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夜色里。

李默捏着手里的橘子，一直没有剥开。橘皮被他捂热了，凉意变成暖意，又慢慢变凉。

“小雨呢？”母亲问。

“在家。”

“一个人？”

“嗯。”

“吃饭了没？”

“吃了。”

母亲点点头，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她妈那边……”

“离了。”李默说。

母亲沉默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少。护士站那边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偶尔有一两声笑，很快又没了。

“妈对不起你。”母亲忽然说。

李默抬起头。

母亲没看他，眼睛看着窗外那堵墙。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但李默看见她的眼角有亮晶晶的东西。

“妈没能耐，供你读完技校就供不动了。你要是有个好点的出身，也不至于……”

“妈。”李默打断她。

母亲不说了。

李默把那个橘子攥得更紧了一些。橘皮被他攥得凹下去一块，汁水渗出来，黏黏的，沾在手上。

“我明天开始去工地干活，”他说，“一天一百二。干一个月，就能把住院费交上。”

母亲点点头，还是没看他。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那只手凉凉的，骨节分明，拍在他手背上像一片落叶。

“回去吧，”她说，“太晚了，小雨一个人在家。”

李默站起来，把橘子放回床头柜上。

“妈，我走了。”

“嗯。”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是那个姿势，靠在床头，对着窗外。窗外的夜色黑得像墨，那堵墙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黑。

他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的灯闪了闪，像要灭的样子。他加快脚步，往楼梯口走。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312病房的门。

门关着。

他下了楼。

从医院出来，已经快十点了。

街上没什么人，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照出一小片一小片昏黄的光。李默走在人行道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上显得很响。他走得很慢，像腿上绑了沙袋。

走到一个路口，他停下来。

路口有一个小摊，一个老头在卖烤红薯。炉子里的炭火烧得通红，红薯的香味飘出来，甜丝丝的，混着炭火的味道。老头缩在一件旧军大衣里，双手揣在袖筒里，眯着眼打盹。

老头看见他站在那儿，问：“来一个？”

李默摸了摸兜。兜里还剩几十块零钱，刚才买棉袄花光了整票。他数了数，有两张十块的，几张一块的，还有几个钢镚。

“多少钱一个？”

“大的五块，小的三块。”

李默掏出一张五块的，递给老头。老头接过钱，从炉子里夹出一个红薯，用旧报纸包了，递给他。

“趁热吃，刚出炉的。”

李默接过红薯，攥在手里。烫，但他没松手。他捧着那个红薯，站在路口，没有吃。

他看着手里的红薯，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医院的方向走回去。

走到医院门口，他又停下来。医院的大门已经关了，只留旁边一个小门，亮着一盏灯。看门的老头坐在门口抽烟，看见他，问：“找谁？”

“312房，我妈。”

“过了探视时间了，明天再来。”

李默站在那儿，没动。

老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他手里的红薯，叹了口气：“放这儿吧，明天我给你带上去。”

李默把红薯递给他。

老头接过红薯，掂了掂，还热着。他点点头：“放心，忘不了。”

李默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再回头。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摸着墙走，一步一步挪到家门口。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他没开灯，怕吵醒小雨。就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光，他摸到床边，轻轻躺下。

小雨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爸……”

“嗯，睡吧。”

小雨又睡着了。

李默睁着眼，盯着天花板。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道裂缝在那里，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口，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他就那样盯着黑暗，一直盯到天亮。

窗外有猫叫，一声一声的，像婴儿哭。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呜呜的，很长，很闷。

他听着那些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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