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除夕

腊月三十那天，李默去了母亲的坟前。

母亲的坟在城外的公墓里，最便宜的那种，一个小小的土包，前面立着一块简陋的石碑，碑上刻着“先妣李门王氏之墓”，下面是他和姐姐的名字。坟头的土还是新的，草还没长起来，光秃秃的，看着有点凄凉。

他蹲在坟前，从兜里掏出一些纸钱。纸钱是路边买的，一刀一刀的，黄裱纸，上面压着铜钱的印子。他一张一张地烧。火苗舔着纸钱，纸钱卷起来，变黑，化成灰，飘起来，落在他手上、衣服上、脸上。

风吹过来，把灰吹得到处都是。有些落在他眼睛里，迷了眼，他揉了揉，继续烧。

他烧完一刀，又掏出一刀，接着烧。

烧完三刀，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个铁皮盒子。

他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那辆小解放卡车，放在坟前的石板上。

“妈，”他说，“这是给你的。”

小卡车静静地站在石板上，驾驶室的门微微开着，像在等人上去。阳光照在它身上，铜皮闪着光，亮晶晶的。

他看了它一会儿，又把它收回来，放回盒子里。

“等我以后，”他说，“给你做个大的。真的那么大。你开着，想去哪儿去哪儿。”

他把盒子盖上，揣回怀里。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那座小小的坟，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吹得纸钱的灰四处飘散。有些飘到他脸上，痒痒的，他没擦。

“妈，”他说，“小雨她妈接走了。过年了，去那边过。”

“我没事。”

“我能照顾好自己。”

“你放心吧。”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公墓，天已经黑了。远处传来零零星星的鞭炮声，有人在过年。他走在空荡荡的马路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得很慢。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门上贴着红红的对联，有的还挂着灯笼，灯笼里的灯亮着，红彤彤的，看着喜庆。但街上空荡荡的，那些喜庆好像跟他没关系。

走到一个路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公墓的方向。公墓在远处的小山上，黑黢黢的一团，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几点灯光，像是守墓人住的屋子。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他站在路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远处，鞭炮声越来越密了。有人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光在天上炸开，一朵一朵的，亮得刺眼。红的，绿的，黄的，紫的，把夜空照得透亮。

他没有抬头。

他只是蹲在那儿，一动不动，蹲了很久很久。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巷子里很黑，比平时还黑。过年了，家家户户都关着门，窗里透出暖黄的光，但照不到巷子里。他摸着墙走，一步一步挪到家门口。脚下踩到什么软的东西，他没低头，也没停。

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他没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光，他摸到床边，坐下。

床上空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小雨不在。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床被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打开台灯。

台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桌上。桌上放着一个小东西，他愣了一下。

是一个纸折的小船。

他拿起小船，翻来覆去地看。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面还有小雨写的字。字很小，密密麻麻的，他凑近了看。

“爸爸，过年好。我在妈妈家，你别担心我。你记得吃饭。我给你折了一只小船，等春天了，我们去河边放。”

他捏着那只小船，捏了很久。

纸很软，被他捏得有点皱。他赶紧松手，想把它抚平，但抚不平了。皱褶还在，像一道一道的痕迹。

他把小船轻轻放在桌上，打开那个铁皮盒子，把小船放进去，和其他小东西放在一起。

他盖上盒子，坐在床边，看着那个盒子。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烟花的光不时从窗户透进来，一闪一闪的。他没动，就那么坐着。

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打开柜子，从最里面摸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样东西：一瓶二锅头，一包花生米，一袋榨菜。

他把这些东西摆在桌上，坐下，拧开酒瓶盖，倒了一小杯。

酒是劣质的，辣嗓子。他喝了一口，辣得眯起眼睛。然后他捏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

他就这样一个人坐着，喝一口酒，嚼一颗花生米，听着窗外的鞭炮声。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小雨的号码。接起来，听见小雨的声音，小小的，软软的：

“爸，过年好。”

他张了张嘴，说：“过年好。”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啥？”

“……饺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小雨说：“爸，你撒谎。你不会包饺子。”

李默没说话。

“爸，”小雨的声音有点抖，“你别一个人待着。你去找周叔叔，或者去找别人。你别一个人。”

李默握着手机，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小雨又说：“爸，我初五就回去。我给你带好吃的。”

“……好。”

“爸，你早点睡。”

“好。”

“爸，我挂了。”

“……好。”

电话挂了。

李默握着手机，看着桌上的酒瓶。酒瓶里还剩大半瓶，酒液是透明的，在灯光下微微晃荡。

他把手机放下，端起酒杯，一口喝完。

然后他又倒了一杯。

又喝完。

又倒。

喝到后来，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窗外的鞭炮声还在响，一朵一朵的烟花在天上炸开，红的、绿的、黄的、紫的，把夜空照得透亮。

他没看见。

他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像一个睡着了的孩子。

半夜的时候，他被冻醒了。

屋里没有暖气，冷得像冰窖。他站起来，浑身发抖，牙齿咯咯地响。他摸到床边，钻进被子里，蜷成一团。

被子很薄，盖在身上像没盖一样。他把所有的衣服都压在上面，还是冷。

他缩在被子里，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呜呜地吹，从门缝里钻进来，冷飕飕的。

他想起小雨在的时候，两个人挤在一起，就不那么冷了。她小小的身体，热热的，像个暖水袋。

现在她不在。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在那个修车铺里，躺在车底下，举着扳手，盯着那颗螺丝。

母亲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

他说：“妈，这颗螺丝拧不动。”

母亲说：“拧不动就歇会儿。”

他说：“我怕老板骂。”

母亲笑了：“傻孩子，你现在是自己当老板了。”

他愣了一下，从车底滑出来，站起来，四处看了看。

修车铺变了。变得很大，很亮，很多人在干活。机器嗡嗡地响，零件堆得到处都是。他的那些小玩意儿，排成排，摆得到处都是。

母亲站在他旁边，笑着说：“默儿，你做到了。”

他说：“妈，是你保佑我。”

母亲摇摇头：“是你自己。你从来都行，就是不知道。”

他没说话。

母亲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妈走了。你好好的。”

他想抓住她，但她的手慢慢变淡了，像水里的倒影被风吹散。

他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拿起床头的铁皮盒子，打开。

那辆小解放卡车还在，驾驶室的门微微开着。

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妈，”他说，“我会一直往前走。”

他把小卡车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站起来。

外面传来鞭炮声，断断续续的，有人在拜年。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蓝。太阳很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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