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家徒四壁，后母刁难

灶披间的门被推开时，一股更浓郁的寒气混着柴火湿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沈辞走进去。地方很小，一个砖砌的灶台，一口裂了纹的水缸，一个落满灰尘的破碗柜。墙角堆着些引火的干草和几根细瘦的柴枝。最显眼的，是灶台边那个半人高的粗陶米缸。

她掀开木盖。

缸底确实只有浅浅一层糙米，薄得能看清陶缸粗糙的内壁纹路，大约只够煮两碗稀得照见人影的粥。旁边一个粗陶罐里，盛着些颜色发黑的粗盐，再无他物。这就是这个“家”全部的存粮。

柳姨娘跟了进来，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冷眼瞧着她的动作，嘴角往下撇着：“看清楚了？我还能诓你不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这个当家的是没法子了。刘娘子那儿，我可是替你说尽了好话，人家才肯出到二两银子一年……”

“父亲何时回来？”沈辞打断她，合上米缸盖子，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衙门里的事，谁说得准？快则晌午，慢则天黑！”柳姨娘没好气道，“便是回来了又能怎样？他那个窝囊性子，你还指望他能变出钱粮来？不过是唉声叹气，愁死个人！”

沈辞不再询问，目光在灶间扫视。角落里放着个旧竹篮，里面有几棵冻得发蔫的白菜，还有两个干瘪的萝卜，表皮已经皱缩。这就是全部的菜蔬。

她走到水缸前，拿起漂在水面上的葫芦瓢，舀了半瓢水，倒进旁边一个豁了口的陶盆里。水冰冷刺骨。她将手浸进去，快速搓洗。水浑浊了一下，又恢复清澈——手上没什么油污，只有墨迹和冻疮留下的红痕。

柳姨娘看着她平静地洗手、擦干（用的是自己单衣的里襟），那副不焦不躁、仿佛眼前困境不存在的样子，让她心里莫名窜起一股邪火。这丫头，醒来后就像换了个人，那双眼睛看得人心里发毛。

“我跟你说话呢！”柳姨娘拔高声音，“刘娘子那儿，你到底去是不去？给个准话！家里可等米下锅！”

沈辞转过身，湿冷的手在粗布衣上擦了擦，看向柳姨娘：“父亲尚未归家，家中事务，需等他回来商议。”

“商议？跟他商议能商议出个屁来！”柳姨娘像是被踩了尾巴，“这个家要不是我操持着，早就散了！你当你还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实话告诉你，今天这米，只够煮一锅稀的！你要么去刘娘子那儿，自谋生路，要么就饿着！我那两个孩儿可不能跟着你一起挨饿！”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一阵孩童的嬉闹和奔跑声。两个穿着厚实不少、脸蛋红扑扑的男孩一前一后冲了进来，约莫六七岁和四五岁年纪，是柳姨娘所出的儿子。大的手里举着个咬了一半的粗面馍馍，小的也拿着一块糖糕，吃得满嘴糖渍。

“娘！娘！我们回来了！”两个孩子扑向柳姨娘。

柳姨娘脸上瞬间堆起笑，蹲下身给小的擦嘴：“慢点吃，我的乖儿，别噎着。”又对大的说，“馍馍还热乎不？冷了就不好吃了。”

沈辞静静地看着。那两个孩子身上的棉袄是半新的，厚实暖和。他们手里的吃食，在这个家里，显然是难得的“好东西”。记忆里，原主已经很久没尝过糖糕的滋味了，就连糙米粥，也常常是清汤寡水的那一份。

区别对待，如此赤裸而真实。

大的那个男孩看见沈辞，眼珠转了转，把手里的馍馍故意举高了点，咬了一大口，含糊道：“大姐，你没吃的吗？我和弟弟有哦！”

柳姨娘拍了他一下，笑骂：“吃你的！哪那么多话！”眼神却瞟向沈辞，带着一种刻意的炫耀和施压。

若是原主，此刻怕是早已眼眶通红，自卑又委屈地缩回房里去了。

沈辞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她甚至对那挑衅的男孩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仿佛只是看到一件寻常事。然后，她绕过他们母子三人，走向自己那间阴冷的厢房。

“欸，你……”柳姨娘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准备好的后续说辞卡在了喉咙里。

沈辞回到房里，关上门，将外面的声音略微隔绝。房间里寒气更重，她走到那个掉漆的破旧衣柜前——这是屋里除床和桌子外唯一的家具。打开柜门，里面寥寥几件衣物，洗得发白，打着补丁，都是原主的。最底下，压着一套深青色的粗布男装，半旧，但比女装要厚实些，还有一双磨损的男式布鞋。

记忆浮现：这是父亲沈敬之年轻时的一身旧衣，后来穿不下了，原主母亲舍不得扔，改小了本想留着，或许以后家里能有男丁穿上，结果一直压了箱底。柳姨娘进门后清理旧物，嫌晦气，丢给了原主，原主便一直收着，偶尔天最冷时，会偷偷套在单薄的女装里面保暖。

沈辞将这套衣服拿了出来，摊在床上。布料粗糙，颜色沉闷，样式是最普通的下层民众款式。她用手丈量了一下肩宽和衣长，又比了比自己的身量。原主因长期营养不良，身量比同龄女孩还要纤细瘦小些，肩膀也单薄。这套改小过的男装，她穿上，或许会略显宽大，但未必不能遮掩。

她需要一面镜子，仔细看看自己现在的脸。然而环顾四周，这屋里连块能勉强照人的碎铜片都没有。她走到墙角那个破木架边，架子上放着一个掉了瓷的洗脸盆，里面有半盆昨日的剩水，已经结了层薄冰。

沈辞伸手，将冰面轻轻破开一片，掬起一点冰冷的水。水面晃动，映出一张模糊的、苍白的脸。很年轻，眉眼干净，甚至因为瘦削而显得轮廓过于清晰，带着少女的稚气。但或许是因为神态的彻底改变，那双眼睛里的沉静和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冲淡了女气，反而显出一种超越年龄的冷峻。

她尝试微微蹙眉，抿紧嘴唇，让眼神变得更锐利、更缺乏表情一些。水影晃动，看不真切，但感觉上，似乎……有那么点意思了。

女扮男装，外貌只是最基础的一关，更难的是姿态、语气、行为和长期生活在男性身份中所需的每一处细节。但此刻，她没有更多选择。

院外传来柳姨娘刻意拔高的、指挥孩子的声音，以及锅碗瓢盆的轻微响动，大概是在准备那“唯一一锅稀的”。空气中没有饭菜的香味，只有一种贫寒之家冬日里固有的清冷与萧瑟。

沈辞将手从冰冷的水中抽出，在衣服上擦干。指尖冻得有些发麻，但思绪却异常清晰、冷静。

等父亲回来。

她需要了解这个时代的衙门，了解“刑名师爷”到底是怎样的存在，了解父亲在那个环境里的具体位置和可能提供的、哪怕一丝一毫的缝隙。

然后，抓住它。

床上的那套深青色男装，像一道沉默的、却预示着惊涛骇浪的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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