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庶妹上门，出言嘲讽

西巷沈家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在暮色中被叩响，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与往日不同的清脆节奏。

柳姨娘正在灶间，闻声探出头，见门外立着个眼生的婆子，穿着半新不旧的绸面袄子，身后还跟着个身量苗条、穿着水红棉裙、外罩银鼠皮坎肩的少女。少女不过十四五岁年纪，眉眼与沈辞有三分相似，却更显娇媚鲜活，此刻微微抬着下巴，目光扫过狭小破败的院落，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丝嫌弃与自得。

“哎呀！是若兰小姐回来啦！”柳姨娘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满了笑，在旧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上去，“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这位妈妈是……？”

“这是钱妈妈，是孙员外府上二少奶奶身边的得力人。”沈若兰声音清脆，带着刻意拉长的调子，一边说，一边被那婆子虚扶着，迈过高高的门槛。水红裙摆拂过沾着泥雪的门槛，她轻轻“呀”了一声，蹙起眉尖。

柳姨娘脸上的笑容更盛，带着几分巴结：“原来是孙二少奶奶身边的妈妈，快请进，屋里坐！若兰，你可算回来了，娘……姨娘这些日子可惦记你了！”她说着，眼睛却不住地往沈若兰身上那件在暮色中仍泛着柔光的银鼠皮坎肩和头上那支赤金小簪上瞟。

沈若兰，沈敬之已故妾室所出的庶女，比沈辞小两岁。生母早逝后，柳姨娘进门，对这个容貌出挑些的庶女也算过得去，一心想靠她攀门好亲事。前些日子，经由柳姨娘一个在孙员外府做浆洗婆子的远亲牵线，将沈若兰送去孙府，名义上是给二少奶奶做伴读丫鬟，实则是想寻机会攀附。看今日这光景，竟是攀上了？

“姨娘，”沈若兰在堂屋那条瘸腿长凳上坐下，却没挨实，只虚沾着边，示意那钱妈妈也坐。钱妈妈略一欠身，在下首一个小杌子上坐了，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屋内陈设，看不出喜怒。“二少奶奶仁慈，念我识得几个字，性子也还算稳当，许我在身边伺候笔墨，闲暇时也能跟着学些针黹规矩。”沈若兰说着，下巴又抬高了些，“今儿是二少奶奶开恩，准我回来瞧瞧，还让钱妈妈跟着，说是……认认门。”

“哎哟！这可真是天大的体面！”柳姨娘喜得合不拢嘴，忙去灶间倒水，用的却是家里仅有的两个没缺口的粗瓷碗，水也是热的。

沈若兰没接那碗，只对钱妈妈道：“妈妈走了这半晌，喝口水歇歇。”钱妈妈这才接过，道了声谢，小口抿着。

柳姨娘有些尴尬，收回手，讪讪地将碗放在桌上，又问：“在孙府可好？二少奶奶待你如何？可还习惯？”

“二少奶奶是顶和善的人，府里吃穿用度，都不是我们这小门小户能比的。”沈若兰抚了抚坎肩上光滑的皮毛，语气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每日见的，也都是体面人。昨日还跟着二少奶奶去了趟绸缎庄，那掌柜的亲自陪着挑选，啧啧，那些料子……”

她正说得兴起，里间门帘一挑，沈辞走了出来。她已换回女装，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裙，头发简单挽着，脸上还带着些水汽，神情是一贯的平静。看到沈若兰和那陌生婆子，她脚步未停，只对柳姨娘道：“姨娘，水缸挑满了。”

沈若兰的话头被打断，目光落在沈辞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嘴角弯起一个混合着怜悯与优越感的弧度：“哟，是姐姐啊。多日不见，姐姐倒是清减了些。还在家里……帮着姨娘操持呢？”那“操持”二字，说得意味深长。

“嗯。”沈辞应了一声，去灶间拿了自己的粗陶碗，倒了半碗温水，站在灶间门口慢慢喝着，并不进来寒暄。

沈若兰见她这副冷淡样子，心头那点炫耀的劲头更盛，故意提高了声音：“姐姐也十六了吧？这亲事……可有着落了？咱们这样人家的女儿，虽说高门大户难攀，但寻个殷实本分的人家，也该早做打算才是。像我，如今在孙府，二少奶奶说了，再过一二年，便为我留意一门好亲，总比……总比困在家里强。”她说着，眼风瞟向柳姨娘。

柳姨娘忙接口：“是是是，若兰你有造化！你姐姐她……唉，性子闷，又……”她本想说“又没个母亲张罗”，但想到沈辞生母，又咽了回去，只叹气。

“女子无才便是德，姐姐虽认得几个字，但终究还是要寻个归宿。”沈若兰摆出劝诫的姿态，语气却掩不住轻慢，“整日闷在家里，也不是长久之计。姨娘也该为姐姐上上心，莫要耽误了年华才是。我听说，西街开油坊的鳏夫刘老三，前头娘子没了，正想续弦，虽然年纪大了些，但家底还算厚实……”

“若兰小姐，”那一直沉默的钱妈妈忽然开口，声音平稳，“二少奶奶吩咐，早些回去，莫要耽搁了晚间的功课。”

沈若兰的话戛然而止，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又堆起笑：“是，妈妈说的是。姨娘，我也该走了。这点心是二少奶奶赏的，您留着。”她示意钱妈妈将手里一个小巧的食盒放在桌上。

柳姨娘千恩万谢地送她们到门口。沈若兰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依旧站在灶间门口的沈辞，提高声音道：“姐姐，人贵有自知之明。咱们的出身，能攀上什么？莫要心比天高，到头来……命比纸薄。”

说完，扶着钱妈妈的手，袅袅婷婷地走了。那水红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巷口。

柳姨娘关上门，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看着桌上那盒精致的点心，又看看沉默的沈辞，心里那点因沈若兰“出息”而起的喜悦，掺进了复杂的滋味。她拿起食盒，掂了掂，终究没打开，转身拿回了自己屋里。

堂屋里只剩下沈辞一人。她将碗里最后一口温水喝完，走到桌边，拿起抹布，将沈若兰和那钱妈妈坐过、靠过的凳子仔细擦了擦。动作不疾不徐，脸上没有任何被羞辱或激怒的表情，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沈若兰的话，像几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甚至没能激起像样的涟漪。攀附、婚嫁、归宿……这些被柳姨娘、被沈若兰、被这世道绝大多数女子视为唯一出路和毕生倚仗的东西，于她而言，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她所求的，从来不是依附任何人，攀附任何门第。

她要的，是脚下的路，手中的笔，心中的尺，头顶那片能由自己挣来的、干净的天空。

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的光，映在她沉静的侧脸上。眸色深幽，倒映着跳跃的微光，也倒映着无人可见的、坚不可摧的决意。

庶妹的嘲讽，继母的算计，困窘的家境……这些都不过是她前行路上，无关紧要的尘埃与风声。

她的战场，不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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