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乡绅报案，耕牛惨死

刑房的炭盆依旧吝啬地散着微不足道的暖意。沈辞坐在靠门那张垫砖的破桌前，面前摊着新分派的一叠田土纠纷旧档。墨已研好，笔尖润湿，她正要落笔，就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夹杂着刻意压低的争执。

“……刘老爷，您消消气，里面请，周大人这就到。”是门子殷勤的声音。

“岂有此理！光天化日之下，竟有如此恶徒！定要县尊大人为刘某做主！”一个带着怒意的中年男声响起，中气十足，透着一股乡绅惯有的、面对官吏时既想拿乔又不失恭敬的拿捏劲儿。

棉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冷风和更浓郁的争执气息。一个穿着酱色绸面狐裘、头戴暖帽、面团团富态的中年男子率先跨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短打扮、家丁模样的人，抬着一块用草席匆匆盖着的物事，散发出一股浓重的血腥和牲畜特有的膻臊气。再后面，是眉头微皱的周县令，以及一脸晦气、显然是被临时从别处叫来的赵捕头。

刑房里的人都站了起来。李书办快步迎上前：“周大人，刘老爷。”

那刘老爷，正是清源县南乡颇有名望的乡绅刘员外，家里有良田数百亩，据说在州府也有几分关系。他朝周县令草草一拱手，又转向李书办，语气激动：“李书办，你来得正好！你看看，你看看！”他回身一指那草席盖着的东西。

一个家丁掀开草席一角。露出的是一头半大黑牛的尸体，脖颈处血肉模糊，致命伤似乎在此，但更触目惊心的是——牛的嘴巴被撬开，整条舌头齐根而断，断口处参差不齐，血污已发黑。牛眼圆瞪，死不瞑目。

“啊！”小乙低低惊呼一声，缩了缩脖子。孙老头从眼镜片后抬起眼，看了看，又低下头。李书办眉头也拧紧了。

“今早天还没亮透，我家看牛的长工就发现，圈里最好的一头耕牛，成了这副模样！”刘员外捶胸顿足，“这可是开春要下地的主力！就这么被祸害了！这杀千刀的贼人，杀了牛不算，还、还割了舌头！这是冲着我刘某来的！是断我家的活路，更是打我刘家的脸面！求青天大老爷为草民做主，严惩凶徒！”

耕牛乃农耕之本，历朝历代都受律法保护，私自杀牛是重罪。这般残忍虐杀耕牛，更是罕见。难怪刘员外如此气愤。

周县令脸色也沉了下来。清源县民风不算彪悍，这等恶劣行径，实属罕见。“刘员外稍安勿躁。赵武！”

“卑职在！”赵捕头忙上前。

“你即刻带人，去刘员外庄上，仔细勘察现场，询问相关人等，看看有无线索。王仵作……”周县令看向随后跟进来、拎着木箱的王仵作。

“大人，卑职在。”王仵作拱手。

“你验看牛尸，详录伤情，尤其注意脖颈致命伤与舌部断口的凶器、手法，看看能否推断出凶徒路数。”周县令吩咐完，又对李书办道：“此案立为专案，记录在档。刘员外，你且将事情经过，再详细说一遍，由书办录下。”

“是。”李书办应下，示意小乙赶紧准备笔墨纸砚。他自己也坐回主位，铺开新的案卷纸。

刘员外被让到一旁坐下，开始讲述。无非是家中富裕，与人无争，昨夜一切如常，今晨长工发现牛死状惨烈，怀疑是仇家或附近宵小所为。他虽未明指，但话里话外，暗示是否近来因田界或租子与某几家佃户有些龃龉，但也只是猜测云云。

沈辞在靠门的角落，一边整理着手中的旧档，一边分神听着。她的目光几次掠过地上那具牛尸，尤其在脖颈伤口和断裂的舌根处停留。耕牛价值不菲，刘员外心疼愤怒是自然。但为何要割牛舌？若为泄愤或偷盗，杀牛取肉或整体盗走更“划算”。若为恐吓，方法也多得是。专门割舌，透着一种刻意和……象征意味。

她想起前世的案例，以及看过的古籍记载。割舌，在古代往往与“禁言”、“惩罚多嘴”、“诅咒”等象征意义相连。是警告刘员外“闭嘴”？还是针对某个与“舌”相关的人或事？

现场是刘家牛圈，凶手下手需潜入，且需制服或迅速杀死一头壮年耕牛，非一人之力可为，且必有血迹喷溅。凶器应是锋利的刀具，但割舌的伤口与脖颈致命伤的创口，是否一致？是同一把刀，还是不同凶器？王仵作正在验看，或许能有发现。

刘员外反复强调是“仇家”或“其他人”所为，但听其描述，所谓的“龃龉”都是些乡村常见的摩擦，似乎不足以引动如此激烈诡异的报复。除非，有更深的、刘员外未曾言明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仇怨。

“李书办，都记下了。”刘员外说完，看向李书办。

李书办笔下不停，点了点头：“刘老爷放心，都已录下。待赵捕头和王仵作查验回来，案情便能更清晰些。”

周县令起身：“刘员外先请回，本官必会督促属下，尽快查明真相，给你一个交代。”

刘员外又说了些感谢的话，这才带着家丁，留下牛尸，告辞离去。那股血腥膻臊气在刑房里久久不散。

周县令看了地上的牛尸一眼，对王仵作道：“仔细验，尽快出格目。”又对李书办道：“此案抓紧。”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刑房。

棉帘落下，隔开了外面的喧嚣。刑房里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已与早晨不同。小乙凑到李书办旁边，看着刚写好的笔录，小声嘀咕：“真吓人，杀牛就杀牛，还割舌头，变态吧……”

孙老头慢悠悠道：“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书办没接话，只是将笔录墨迹吹干，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牛尸，对沈辞道：“沈念，去灶上多取些草木灰来，洒在牛尸周围，去去味。再把窗户开条缝。”

“是。”沈辞应下，放下手中的旧档，起身出去。经过牛尸时，她又瞥了一眼那断裂的舌根。伤口边缘粗糙，不像是利落的一刀切断，更像是反复切割或撕扯所致。是凶手手法生疏，还是故意为之？

她取了草木灰，均匀洒在牛尸周围。浓重的血腥气被灰土味稍稍掩盖。推开高窗一条缝隙，冷风灌入，冲淡了室内的浊气。

回到座位，她重新拿起笔，却暂时没有落向面前的田土纠纷。脑海中，那截断舌的画面，与刘员外看似激动实则有些流于表面的控诉，交织在一起。

乡绅报案，耕牛惨死。看似是一桩性质恶劣的破坏财物、挑衅乡绅的案件。但直觉告诉她，那截被割下的牛舌，才是真正的钥匙。这案子底下，恐怕藏着比表面更曲折的算计。

她低下头，继续誊写旧档，笔尖沉稳，心思却已悄然投向那即将被仔细勘验的牛尸，和赵捕头正在奔赴的、刘家庄的牛圈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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