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外卖小哥的梦

地铁的轰鸣声消失了。

林墨言睁开眼，入目的不是车厢的顶灯，而是发黄的天花板。一道裂纹从墙角蜿蜒到头顶，像干涸的河床。窗帘没拉严，一线阳光切进来，落在床尾的塑料凳上，凳子上放着半杯水，里面泡着一副假牙。

他盯着那副假牙看了三秒，然后想起来——这不是青训营。

这是城中村的出租屋，八平米，月租六百，窗户对面是三米外另一栋楼的墙。那堵墙贴满了小广告，办证的、通下水道的、收二手家电的，层层叠叠，像某种奇怪的壁画。

手机在枕边震。他拿起来，屏幕上显示：10:23，美团外卖您有3个新订单待接单。

不是2018年。

是2023年。

林墨言坐起来，后颈咔的一声响。他揉了揉脖子，看见床头柜上摆着的外卖箱，黄色的，边角磕破了，用透明胶带缠着。箱子上面压着一件外卖服，也是黄色的，胸口印着“饿了么”三个字，领口磨得发白。

他穿上衣服，拎起箱子，出门。

楼下是菜市场，早高峰刚过，地上湿漉漉的，混着菜叶和塑料袋的腥气。林墨言推着电动车穿过人群，有人喊“让一让”，有人骂“瞎啊”，他都没听见。

他听见的是梦里那个声音。

“林墨言！还睡？今天试训赛！”

十七岁的沈焕，推开青训营宿舍的门，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照得他整个人都发着光。那时候的沈焕笑起来没有那个奇怪的弧度，那时候的沈焕说“言哥，咱俩以后中野联动，杀穿LPL”。

红灯。

林墨言刹住车，停在路口。旁边并排停着一辆宝马，车窗摇下来，里面的人在打电话：“……那个项目必须拿下，不管用什么办法……”

绿灯。

他拧动油门，电动车穿过路口，拐进一条巷子。巷子里有个网吧，招牌褪了色，“阳光网咖”四个字只剩“阳”和“咖”还能认出来。门口蹲着几个年轻人，叼着烟，手机外放着游戏音效。

林墨言放慢车速。

那几个年轻人看的是一场比赛直播。他瞥了一眼屏幕，是LPL夏季赛的录像，YT G打HAG。画面里，沈焕的辛德拉正在游走，一套技能秒掉对面ADC，弹幕刷过一片“666”。

林墨言把车停在路边，站在网吧门口，隔着玻璃看。

屏幕上的沈焕比五年前成熟了，下巴上有了胡茬，表情管理做得很好，赢了一局也只是淡淡地点点头。解说在说“焕神这赛季状态真好”“YT G今年有望再进世界赛”。

门口抽烟的年轻人里，有一个说：“沈焕真牛逼，那波游走绝了。”

另一个说：“废话，三冠王中单，你以为呢。”

“三冠王不是还有个打野吗？叫什么来着……”

“林什么言吧，早退役了。听说现在送外卖呢。”

“送外卖？真的假的？”

“真的，我表弟在上海见过，穿着饿了么的制服，骑个破电动车。”

几个人笑起来，笑声混着烟味儿飘过来。

林墨言站在那儿，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黄色的外卖服，发白的领口，头盔上还有昨天送餐溅上去的油点子。倒影里的人也在看他，眼神空空的，像不认识他似的。

他转身，推着电动车继续往前走。

穿过巷子，拐上大路，手机响了，系统派单——某小区某栋某单元，一份酸菜鱼，送到后打电话。林墨言看了一眼地址，拧动油门。

骑了十分钟，到店，取餐，挂上车把，继续骑。

等红灯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餐盒。塑料袋上印着“川湘小馆”，下面一行小字“用心做好每一餐”。他想起以前在基地，他们也经常点这家的酸菜鱼，五个人围着一盆鱼，抢着夹最嫩的鱼肉，周嘉禾每次都抢不到，急得直嚷嚷。

那时候周嘉禾还没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现在周嘉禾在哪儿呢？他不知道。退役后就没联系过。

绿灯。

他继续骑，进了小区，上楼，敲门，没人应。打电话，里面说放门口就行。他把餐盒放门口，拍了张照片，下楼，骑上车，下一单。

太阳慢慢升到头顶，又慢慢往下沉。

傍晚的时候，林墨言送完最后一单，把车停在路边，坐在路沿石上，从箱子里拿出早上剩的包子，已经凉了，硬邦邦的。他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对面是一所学校，刚好放学。学生们涌出来，背着书包，叽叽喳喳地说话。有几个男孩跑在前面，其中一个举着手机，外放的声音很大，是游戏的BGM。

“快快快，打龙打龙！”

“我有大我有大！”

“Nice！赢了赢了！”

男孩们欢呼起来，互相推搡着跑远了。

林墨言看着他们跑远，手里的包子还剩下半个。

太阳落到楼群的缝隙里，光线变成橙红色，从西边斜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躺在地上，瘦瘦的一条，头的位置是那个磕破了角的外卖箱。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是一条新闻推送：“YT G官宣新打野，韩援Ming正式加盟，曾率队夺得LCK夏季赛冠军。”

下面配了一张图，金闵俊穿着YT G的队服，对着镜头微笑。

林墨言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这张脸他认识。前世，就是这个人取代了他，成为YT G的首发打野。前世，也是这个人，在S11决赛的舞台上，用他教出来的套路，亲手送他退役。

而现在，这张脸提前出现了。

他关掉手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街道陷入一种灰蓝色的昏暗里。远处有车驶过，车灯一晃而过，把路边的一只流浪猫照得白了那么一瞬。猫受惊了，窜进旁边的巷子。

林墨言推着电动车，慢慢往回走。

走到那个路口，红灯又亮了。他停下来，等着。旁边停着一辆外卖电动车，骑手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二十岁，正低头看手机，手机里在放一场比赛的录像。

“YT G这把凉了。”年轻人自言自语。

林墨言转过头，看了一眼他的屏幕。

那是S11决赛的录像，正是最后一波团战。画面里，他的盲僧在pin撤退信号，沈焕的辛德拉闪现进场，然后屏幕灰了。

“这个打野真菜。”年轻人说。

绿灯亮了。年轻人拧动油门，从他身边驶过，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林墨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动。

路灯亮了。橙黄色的光从他头顶洒下来，把他和电动车、外卖箱一起照得发亮。他的影子又出现了，这次很短，缩在脚底下，像一个不愿意让人看见的东西。

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刹车声。

然后是撞击声。

然后是尖叫声。

林墨言抬起头，看见那个方向，就是年轻人消失的方向，有车停下来了，有人在喊“打120”，有更多的人围过去。红灯变绿灯，绿灯变红灯，他不知道站了多久，只知道等他回过神来，那边已经恢复了平静，车开走了，人也散了，只剩下地上还有一滩什么，在路灯下反着光。

他推着车，慢慢走过去。

路过那滩东西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是一摊奶茶，被人踩过，杯子和吸管散在一边，珍珠滚得到处都是。不是血。

林墨言继续往前走。

回到出租屋，八平米，发黄的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像干涸的河床。他把外卖箱放在墙角，把衣服挂在椅背上，然后坐在床边，看着对面的墙。那堵墙上的小广告，办证的、通下水道的、收二手家电的，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里，像是某种奇怪的咒文。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不是梦里的“今天试训赛”，而是更早的，更久远的——十七岁那年，他第一次走进YT G基地，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照得大厅的地砖亮得晃眼。他站在那儿，看着墙上的荣誉墙，上面贴满了照片，有他不认识的人，捧着他不认识的奖杯。

门口有人喊他：“林墨言是吧？进来啊，站那儿干嘛？”

他转过身，阳光刺得他眯起眼，只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光里。

那是他和这个世界，最初的相遇。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是系统派单。凌晨一点，还有人点外卖。他看了一眼地址，离这里三公里，是个网吧。

他放下手机，没接。

窗外，远远的有车驶过，发动机的声音在夜里显得很响，然后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那堵墙上的小广告彻底融进了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了。

林墨言闭上眼。

那个声音又来了，这次很近，就在耳边——

刹车声。

尖锐的，刺破夜空的刹车声。

然后是什么东西撞上的声音，很闷，像一拳打在沙袋上。

然后是黑暗。

很深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但在黑暗的最深处，有一个念头，慢慢地浮上来，像水底的气泡，一点一点往上飘——

如果能回到十七岁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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