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暗潮

建元二十二年，二月初二。

龙抬头。

京城下了最后一场雪，薄薄一层，落在屋檐上、树梢上、御道的青砖缝里。天还没亮，就有太监宫女起来扫雪，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御书房里，沈安坐在案前，一夜没睡。

案上摊着一道密旨，是他亲手写的。墨迹已经干了，可他还是盯着那几行字，一动不动。

“朕在位二年，德薄能鲜，未能安邦定国，深愧先帝托付之重。今边关已定，朝纲初稳，朕倦勤日久，欲效先贤禅让之举。镇北王萧珩，忠勇可嘉，才德兼备，堪当大任。朕意已决，着有司择吉日，行禅让大典。”

禅让。

把皇位让给萧珩。

这是他想了很久的决定。

萧珩是萧让的儿子，是将门之后，是北境军的统领，是打退北戎的英雄。他比自己更适合坐这把椅子。

“陛下，”贴身内侍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天快亮了，您一夜没睡，歇歇吧。”

沈安摇摇头。

“不睡了。去把几位老臣请来。”

内侍愣住了。

“现在？天还没亮透呢——”

沈安打断他。

“现在。就说朕有要事相商。”

辰时，几位老臣齐聚御书房。

他们是朝中最有威望的几个人——太傅张阁老，太保王阁老，尚书令李大人，御史大夫赵大人。

沈安把那道密旨给他们看。

四个人看完，面面相觑。

张阁老第一个开口。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沈安看着他。

“为何不可？”

张阁老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陛下春秋鼎盛，正当壮年，何出此言？萧珩虽有功，毕竟是外臣，岂能禅让？”

沈安笑了。

“外臣？他是朕的镇北王，是朕亲封的。再说，朕又不是现在就让，是等时机成熟。”

王阁老也开口了。

“陛下，禅让之事，古来少有。尧舜禹汤，那是圣人之举。陛下想效仿圣人，臣等佩服。可萧珩何德何能，敢受此位？”

沈安看着他。

“萧珩打退北戎，救了咱们大胤。你说他何德何能？”

王阁老被噎住了。

李大人站了出来。

“陛下，此事关系重大，不可草率。容臣等回去商议——”

沈安摆摆手。

“不必商议。朕意已决。你们今天来，不是让你们劝朕，是让你们替朕操办。”

四个人对视一眼，跪下。

“陛下三思！”

沈安看着他们，忽然叹了口气。

“你们起来吧。”

他们站起来。

沈安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天。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觉得朕疯了，觉得朕把祖宗基业拱手让人。可朕告诉你们——”

他回过头，看着他们。

“朕从来没想要这把椅子。是别人硬塞给朕的。朕坐了两年，坐得难受。朕想回江南，回清云观，继续教书。这才是朕想要的日子。”

四个人愣住了。

沈安继续说。

“萧珩是你们看着长大的。他爹萧让，是忠臣，是能臣，是为了大胤死的。他儿子什么样，你们心里有数。把大胤交给他，朕放心。”

张阁老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陛下，萧珩确实不错。可他太年轻，才二十出头。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他镇得住吗？”

沈安笑了。

“镇不住？他一个人在北境，带着五万北境军，把二十万北戎打得屁滚尿流。你说他镇不镇得住？”

张阁老说不出话了。

沈安走回案前，拿起那道密旨，递给张阁老。

“张阁老，你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这件事，朕就托付给你了。”

张阁老接过密旨，手有些抖。

“陛下……”

沈安拍拍他的肩。

“别说了。去办吧。”

二月初五，消息传到了青崖山。

云棠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周若澜骑着马冲进来。

“娘娘！出大事了！”

云棠睁开眼。

“什么事？”

周若澜跳下马，把一封信递给她。

“萧大哥送来的！陛下要禅让！把皇位让给他！”

云棠接过信，展开。

萧珩的字迹很急——

“娘娘：陛下忽然下旨，说要禅位于臣。臣惶恐至极，不知如何是好。娘娘与陛下最亲，恳请娘娘劝劝陛下。此事万万不可。臣萧珩顿首。”

云棠看着这封信，久久没有说话。

周若澜急得团团转。

“娘娘，怎么办？萧大哥要当皇帝了？那他……那他还会娶我吗？”

云棠失笑。

“傻丫头。当皇帝就不能娶你了？”

周若澜的脸红了。

“那……那不一样……”

云棠站起来，走回屋里。

“备马。本宫要进城。”

二月初六，云棠进了宫。

沈安正在御书房批折子，看见她，愣了愣。

“你怎么来了？”

云棠走进去，把萧珩的信拍在案上。

“陛下，这是怎么回事？”

沈安看了一眼，笑了。

“萧珩给你写信了？他说什么？”

云棠看着他。

“陛下问臣妾？臣妾还想问陛下呢。禅让这么大的事，陛下怎么不跟臣妾商量？”

沈安耸耸肩。

“朕以为你在山上清修，不想打扰你。”

云棠气得笑了。

“清修？臣妾是清修，不是死了！”

沈安看着她，忽然笑了。

“云棠，你生气的样子，还挺好看。”

云棠愣住了。

“陛下说什么？”

沈安摆摆手。

“没什么。你坐下，朕慢慢跟你说。”

云棠坐下。

沈安把那天在御书房说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她。

说完，他看着云棠。

“云棠，你觉得朕做得不对？”

云棠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做得对。只是太快了。”

沈安看着她。

“快？朕觉得太慢了。朕一天都不想多待。”

云棠叹了口气。

“陛下，臣妾明白您的想法。可禅让不是小事。萧珩那边，他愿意吗？”

沈安摇摇头。

“他不愿意。可朕会让他愿意。”

云棠看着他。

“怎么让？”

沈安笑了。

“你帮朕劝他。”

云棠愣住了。

“臣妾？”

沈安点点头。

“你说话，他听。”

二月初十，云棠启程去北境。

周若澜非要跟着。

“娘娘，我要去见萧大哥！”

云棠看着她。

“你确定？”

周若澜点头。

“确定！我要亲口问问他，还娶不娶我！”

云棠笑了。

“好。那就一起去。”

二月十五，云棠到了雁门关。

萧珩在关外迎接她。

几个月不见，他又黑了一些，也壮了一些。站在那儿，像个真正的将军。

“娘娘。”他行了一礼。

云棠看着他。

“萧珩，你瘦了。”

萧珩笑了笑。

“娘娘也瘦了。”

云棠点点头。

“路上累的。”

萧珩看向她身后。

“若澜呢？”

周若澜从马车里探出头。

“萧大哥！”

她跳下马车，跑过来，一把抱住萧珩。

萧珩愣住了，脸腾地红了。

“若……若澜……”

周若澜抬起头，看着他。

“萧大哥，你娶不娶我？”

萧珩的脸更红了。

“这……这……”

云棠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了。

“萧珩，你先回答人家。”

萧珩看看云棠，又看看周若澜，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

可他一笑，周若澜的眼睛就亮了。

“娶。”他说。

周若澜的眼泪掉下来。

她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萧珩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云棠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心里很暖。

那天夜里，萧珩在帐中设宴，款待云棠。

酒过三巡，云棠开口。

“萧珩，你知道本宫为什么来吗？”

萧珩点点头。

“知道。陛下要禅让的事。”

云棠看着他。

“你怎么想？”

萧珩沉默了一会儿。

“臣不想当皇帝。”

云棠点点头。

“本宫知道。可你知道陛下为什么选你吗？”

萧珩摇头。

云棠一字一句说。

“因为你是最合适的人。”

萧珩愣住了。

“娘娘，臣才二十出头，什么都不懂——”

云棠打断他。

“你懂。你懂打仗，懂治军，懂怎么让人服你。朝堂上的事，可以慢慢学。”

萧珩看着她，目光很复杂。

“娘娘，您真的觉得臣行？”

云棠点点头。

“本宫觉得你行。”

萧珩沉默了很久。

久到帐外的风声都停了，他才开口。

“娘娘，臣答应您。”

云棠看着他。

“答应什么？”

萧珩一字一句说。

“臣答应您，接这个担子。可臣有个条件。”

云棠笑了。

“什么条件？”

萧珩看着她，目光很深。

“娘娘得帮臣。”

云棠点点头。

“好。”

二月二十，云棠离开北境，回京复命。

萧珩送她到关外。

“娘娘，路上小心。”

云棠点点头。

“你也是。好好准备。过不了多久，就得进京了。”

萧珩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话。

“娘娘，您后悔吗？”

云棠愣了愣。

“后悔什么？”

萧珩的目光很复杂。

“后悔把臣推上这个位置。”

云棠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落在水面的月光。

“不后悔。”

萧珩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红。

“娘娘，您保重。”

云棠点点头。

“你也是。”

她上了马车，走了。

萧珩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风吹过来，很冷。

可他心里，很暖。

因为娘娘说，不后悔。

二月二十五，云棠回到京城。

沈安在御书房等她。

“怎么样？萧珩答应了？”

云棠点点头。

“答应了。”

沈安笑了。

“好！太好了！”

云棠看着他。

“陛下，您真的想好了？”

沈安点点头。

“想好了。一天都没这么想过。”

云棠沉默了一会儿。

“那臣妾就放心了。”

沈安看着她，忽然问。

“云棠，你呢？你以后怎么办？”

云棠笑了笑。

“臣妾回山上，继续清修。”

沈安摇摇头。

“你清修不了。萧珩需要你。”

云棠看着他。

“陛下什么意思？”

沈安一字一句说。

“朕想让您做太傅。新君的太傅。”

云棠愣住了。

“太傅？”

沈安点点头。

“对。您教了朕那么多，也该教教萧珩。”

云棠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

可她一笑，沈安就知道，她答应了。

三月初一，圣旨下。

禅让大典定于三月初十举行。萧珩即日启程进京，受禅即位。

满朝哗然。

可没有人敢反对。

因为萧珩有北境军，有五万铁骑，有打退北戎的赫赫战功。因为沈安是真心想退，因为云棠在背后撑着。

谁敢反对？

三月初五，萧珩进京。

云棠在城门口接他。

他骑着马，穿着便服，身后只跟着几个亲兵。看见云棠，他下了马，走过来。

“娘娘。”

云棠看着他。

“准备好了吗？”

萧珩点点头。

“准备好了。”

云棠笑了笑。

“那就走吧。”

三月初十，禅让大典。

太和殿前，百官肃立。

萧珩穿着龙袍，一步步走上台阶。

沈安站在殿门口，看着他。

等他走到面前，沈安笑了。

“萧珩，这把椅子，朕交给你了。”

萧珩看着他。

“陛下……”

沈安摆摆手。

“别叫陛下。叫沈安。”

萧珩的眼眶红了。

沈安拍拍他的肩。

“好好干。别给朕丢脸。”

他转过身，走下台阶，穿过百官，走出宫门。

没有回头。

萧珩站在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太和殿。

坐在那把龙椅上。

百官跪伏，山呼万岁。

新君登基。

建元二十二年，三月初十，萧珩即位，改元永宁。

永宁元年，三月十五。

青崖山。

云棠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

周若澜坐在她旁边，嗑着瓜子。

“娘娘，您说萧大哥当皇帝了，还会娶我吗？”

云棠笑了。

“会的。”

周若澜眨眨眼睛。

“真的？”

云棠点点头。

“真的。他答应过你的。”

周若澜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落在水面的月光。

可她一笑，整个院子都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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