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亚欣小说《苟恩苟怨》第四十章 椅子

那把藤椅在老槐树下过了第一个冬天。

雪落在扶手上，落在椅垫上，落在椅子周围的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王大妈好几天没下去坐，只是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看着那把椅子一点点被雪覆盖，变成一团模糊的白。

金子也站在她身边，往下看，轻轻叫了一声。

“别急，”王大妈说，“等雪化了，就能坐了。”

金子摇摇尾巴，像是听懂了。

雪化了。春天来了。老槐树的枝头又冒出嫩嫩的绿芽。那把椅子被李桂芳搬回家擦洗干净，又放回老地方。椅垫换了新的，厚厚软软的，坐上去比去年还舒服。

王大妈又开始每天下去坐一会儿。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带着金子，有时候被孩子们围着。那棵树，那把椅子，那些人，那些狗，成了小区里的一道风景。

李大姐从旁边走过，笑着说：“王姐，你这是占山为王了。”

王大妈也笑：“占什么山，就一把椅子。”

可她知道，这把椅子，不只是一把椅子。

那天下午，周桂花来了。她没拎东西，空着手，慢慢走过来，在王大妈旁边坐下——不是坐在石阶上，是坐在另一把椅子上。

那把椅子是周小勇后来添的，跟王大妈这把一模一样，就放在旁边。

周桂花坐下，看着那片废墟的方向。围挡还在，蓝汪汪的，可里面的废墟已经没了。听说工程开始了，在打地基，轰隆隆的响了一天。今天周末，没动工，静静的。

“阿姨，”周桂花开口，“小军的坟迁好了。”

王大妈点点头：“好。”

周桂花说：“就在公墓，二十排十六号。好记。”

王大妈说：“有空我去看看。”

周桂花转过头，看着她，突然笑了。那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含着泪的笑，也不是那种硬挤出来的笑，就是平平常常的笑，像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自然。

“阿姨，我想跟您说个事。”她说。

王大妈看着她。

周桂花说：“我昨天去了趟废墟。”

王大妈心里一动。

周桂花继续说：“不是白天去的，是晚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去，就是想去看看。站在围挡外面，看着里面那片空地，想起以前的事。”

她顿了顿，声音还是那么平：“我站在那儿，想小军，想那些日子，想您。然后我就想，算了。”

王大妈问：“什么算了？”

周桂花看着她，眼睛亮亮的：“什么都算了。恨算了，想算了，守着也算了。小军不在了，我还活着。活着就得往前看。”

王大妈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暖得很，不抖，干干的，有力。

“好。”王大妈说。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那片围挡，看着围挡后面看不见的工地。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落了几片在她们身上。

周桂花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叶子，说：“阿姨，我走了。小勇他们晚上来吃饭。”

王大妈点点头，看着她走远。那背影稳稳的，一步一步，走得很踏实。

金子站起来，看着那个方向，叫了一声。

王大妈低头看着它，摸着它的头，说：“金子，周桂花真好了。”

金子舔舔她的手，又趴下。

太阳慢慢西斜，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是别的狗在叫。金子竖起耳朵，朝着那个方向叫了几声，像是在回应。

王大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没睡着，就是闭着眼，听着风声，听着叶子的声音，听着那些隐隐约约的声响。

她想起第一次来这棵树下的情景。那时候她刚搬到这个小区，老伴还在，儿子还小。老槐树也小，才两层楼高，叶子稀稀拉拉的。她牵着儿子的手，站在树下，说：“以后咱们就在这儿住了。”

儿子仰着脸问她：“有树吗？”

她说：“有，这棵树就是咱家的。”

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儿子长大了，出国了，有了自己的家。老伴走了。她一个人，守着这棵树，守着这套房子，守着这些年的记忆。

后来有了金子，有了元宝它们，有了小峰，有了小刚，有了这么一大帮人。

树也长大了，高过六层楼，叶子密得遮天蔽日。

时间这东西，真快。

金子突然抬起头，盯着一个方向，耳朵竖得直直的。

王大妈睁开眼，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

一个人慢慢走过来。

不是周桂花，不是周小芳，不是周小勇，不是任何她认识的人。是个男的，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件旧夹克，走得不快不慢，像散步。

他走到老槐树下，停下来，看着那把椅子，看着王大妈，看着金子。

金子盯着他，没叫，也没动。

那人开口了，声音有点沙哑：“请问，是王素芬家吗？”

王大妈点点头：“是我。”

那人看着她，看了很久。那眼神很复杂，说不清是什么，像是认识她，又像是不认识。

然后他说：“我是李建军。”

王大妈愣住了。

李建军。刀疤脸。

可这个人的脸上，没有疤。干干净净的，只有皱纹，只有花白的头发，只有一双疲惫的眼睛。

金子站起来，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呜。

那人看着金子，苦笑了一下：“是这条狗。我认得。”

王大妈的心跳得厉害，手抓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可那人没往前走，就站在那儿，离她五六步远。

“我不是来找事的。”他说，“我就是来看看。”

王大妈盯着他，不说话。

他说：“我出来了。”

王大妈愣了愣：“出来？你不是……”

“死刑？”他接过去，“判了，没执行。后来改判了，无期。再后来减刑了，二十年。再再后来，表现好，又减了。前些天出来的。”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王大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继续说：“我在里面待了四年多。出来以后，哪儿也去不了，就想着来看看。”

他看看那把椅子，看看老槐树，看看远处那片围挡。

“我弟也进去了。我媳妇……算了，不说她。”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金子还盯着他，呜呜声小了些，可还是没放松。

他抬起头，看着金子，突然笑了。那笑容苦得很，也真得很。

“这狗，还是这么精神。”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走了。”他说，“就是来看看。看了就走了。”

他转身，慢慢往回走。

王大妈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开口：“你等等。”

他停下来，没回头。

王大妈说：“你哥的事，对不起。”

他回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是你的错。”他说，“是我们自己的事。”

他走了，慢慢走远，走进那片夕阳里，不见了。

金子还盯着那个方向，呜呜声停了，可耳朵还竖着。

王大妈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片空荡荡的路，好久没动。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簌簌往下落，落在她身上，落在椅子上，落在地上。

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刀疤脸的脸，一会儿是刀疤李的脸，一会儿是刚才那张陌生的脸。一张张脸转来转去，最后都散了，只剩下风的声音，叶子的声音。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

睁开眼睛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红。路灯亮了，昏黄的，照出一条条小路。

小峰和小刚跑过来了，一边跑一边喊：“太奶奶！奶奶！”

后面跟着元宝它们，跑得气喘吁吁的。小黄腿短，落在最后，急得直叫。

两个孩子跑到跟前，一左一右挤在她身边。小峰说：“太奶奶，你怎么还不回家？”小刚说：“奶奶，妈妈做好饭了！”

王大妈看着他们，看着那些狗，心里的乱慢慢散了。

“回家。”她站起来。

孩子们拉着她的手，狗们跟在后面，慢慢往家走。

走到单元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把椅子还在老槐树下，孤零零的，在路灯下泛着微光。

她转回头，走进楼道。

那天晚上，她没做梦。

一觉睡到天亮，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屋里。金子趴在她床边，正舔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

她伸手摸摸它的头，说：“早上好，金子。”

金子摇摇尾巴，轻轻叫了一声。

她起床，念经，遛狗，做饭。

日子还是那么过。

她不知道还会有什么事发生。不知道那个人还会不会来。不知道这片废墟会变成什么样子。不知道这些孩子会长成什么样的人。不知道这些狗能陪她多久。

她只知道，这把椅子还在老槐树下。她每天还能去坐一会儿，听听风，看看叶子，想想那些有的没的。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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