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亚欣小说《苟恩苟怨》第五十九章李德明

李德明成了常客。

他几乎每天都来，上午一趟，下午一趟，比张建国还勤。来了就坐在旁边那把椅子上，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些坟包，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王大妈习惯了有他在旁边。

他话不多，但每句都说到点子上。那天赵建国来，说起大黄，眼眶又红了。李德明在旁边说：“它陪了你十七年，够本了。现在它在这儿，你来看它，它知道。”

赵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像真的被安慰了。

那天陈建平来，蹲在乐乐坟前，一蹲就是半个钟头。李德明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等他站起来，李德明说：“你儿子上个月来过。”

陈建平愣住了。

李德明说：“他跟你长得很像。在乐乐坟前站了好久，放了封信。”

陈建平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李德明没再说什么。

王大妈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奇怪。李德明怎么知道这么多？他认识陈建平的儿子？还是那天正好看见？

她没问。

可心里留了个疑问。

那天下午，毛毛带着林子来了。

毛毛看见李德明，愣了一下，问：“太奶奶，这位爷爷是谁？”

王大妈说：“一个老朋友。”

毛毛看看李德明，李德明冲她笑笑，露出一口假牙。

毛毛也笑了，拉着林子跑去看那些坟包。

林子跟在她后面，一个一个看过去，不时问几句。毛毛耐心地讲，讲金子，讲元宝它们，讲小黄，讲后来那些狗。讲得很细，每条狗都有名字，都有故事。

李德明听着，突然说：“这孩子，讲得真好。”

王大妈点点头。

李德明说：“她从小就在这儿长大？”

王大妈说：“嗯，小时候天天来。”

李德明看着毛毛的背影，说：“她以后也会来的。”

王大妈没说话。

那天晚上，小峰打电话来。

“太奶奶，那个李德明，我查了查。”

王大妈心里一动。

小峰说：“他说的那些，都是真的。他确实在南方待了几十年，确实去年老伴走了，确实搬回北京了。可有一点，他没说。”

王大妈问：“什么？”

小峰沉默了一下，说：“他儿子，二十年前就没了。”

王大妈愣住了。

小峰说：“意外。他儿子十九岁那年，出了车祸，当场就没救过来。他老伴就是因为这个，一直病着，去年走了。”

王大妈的手微微发抖。

小峰说：“太奶奶，您别跟他说我知道。我就是告诉您一声。”

挂了电话，王大妈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又圆了。

她想起李德明每天来的样子，想起他坐在椅子上的样子，想起他看着那些坟包的样子。

她以为他是来看她的。

现在她知道，他也是来看那些狗的。

因为他儿子不在了。

那些狗，也是他的念想。

第二天，李德明又来了。

他坐在旁边那把椅子上，看着那些坟包，不说话。

王大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老李，你儿子叫什么？”

李德明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您怎么知道？”他问。

王大妈没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叫李阳。阳阳。”

他看着那些坟包，声音低低的：“十九岁。刚上大学。骑自行车，让大车撞了。”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他的眼泪流下来，没擦，就那么流着。

“他妈因为这个，病了二十年。去年走了。”

他看着那些坟包，说：“我有时候想，要是也把他埋在这儿，就好了。让他跟这些狗作伴。”

王大妈伸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粗糙得很，满是老茧，可暖得很。

他反握住她，握得很紧。

两个人就那么握着手，坐着，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王姐，谢谢您。”

王大妈没说话。

他松开手，擦了擦眼泪，看着那些坟包，说：“我以后还来。”

王大妈点点头。

那天下午，他没走，一直坐到太阳落山。

走的时候，他站起来，看着那些坟包，说：“阳阳，爸明天再来看你。”

他走了。

王大妈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心里酸酸的。

从那以后，他每天来，还是坐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可他不光看那些坟包，也开始跟毛毛说话，跟林子说话，跟那些来埋狗的人说话。

他话还是不多，可每句都让人心里暖暖的。

那天下午，又来了一个人。

是个中年女人，五十多岁，穿着朴素，眼睛红红的。她抱着个盒子，走到栅栏门口，站住了，看着那些坟包，看了很久。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来，在那些坟包前面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完第一排，看第二排，看完第二排，又走回来，站在王大妈面前。

“请问，哪条狗叫毛毛？”她问。

王大妈指着那个坟包。

那个坟包是毛毛的——不是毛毛这个人，是那条狗，那个年轻姑娘埋的小白狗，也叫毛毛。

那个女人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长满青草的小土包，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坟包上。

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笑着，抱着一条小白狗。

她看着那张照片，说：“哥，我来看你了。”

王大妈愣住了。

那个女人站起来，走回椅子旁边，坐下。

她看着那些坟包，说：“我哥二十年前走的。他最喜欢这条狗，叫毛毛。他走的时候说，把毛毛跟他埋一块儿。可没办到。毛毛后来丢了，不知道哪儿去了。”

她看着那个坟包，眼眶红了。

“前几天，我听人说，老槐树下有条狗叫毛毛。我就想，会不会是它？”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她站起来，又走到那个坟包前面，蹲下来，把那张照片收起来，放进口袋。

“哥，”她说，“毛毛在这儿。你放心。”

她走了。

王大妈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阳光里，心里翻腾着。

毛毛。

那条狗叫毛毛。

她埋的那条狗叫毛毛。

可那个女人的哥哥，也有一条狗叫毛毛。

是同一条吗？

还是两条不同的狗，碰巧叫同一个名字？

她不知道。

可她突然想到，这些坟包下面，埋着的不仅仅是狗。

还埋着人的念想，人的故事，人的一辈子。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老槐树下，周围围着一圈人，有张建国，有陈建平，有赵建国，有那个年轻姑娘，有那个老头，有小月，有那个乐乐主人的儿子，有林子，有毛毛，有李秀英，有那个替父亲来看黑子的男人，有小峰，有李德明，有那个中年女人，有好多好多她认识不认识的人。

他们围着她，笑着。

可人群里，还站着一些她看不见脸的人。

那些人影影绰绰的，站在远处，看着这边。

她问李德明：“那些是谁？”

李德明说：“是那些狗的主人。”

她说：“他们怎么不过来？”

李德明说：“他们在等。”

她说：“等什么？”

李德明说：“等能放下的时候。”

她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黑漆漆的。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天亮了。

她起床，念经，吃饭，下楼。

还是那把椅子，还是那棵老槐树，还是那些坟包。

二十个。

她坐下，看着它们。

风吹过来，暖暖的。

远处，李德明慢慢走过来。

他走到椅子旁边，坐下，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些坟包，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那三根新枝。

过了很久，李德明开口：“王姐，我想把我儿子也埋这儿。”

王大妈转头看他。

他看着那些坟包，说：“不是真的埋。是埋个念想。放张照片，放件他小时候的东西。”

王大妈点点头。

那天下午，李德明拿来一个小盒子，木头的，巴掌大。他在那些坟包旁边找了一块空地，挖了一个小坑，把盒子放进去，填上土，拍实。

然后他蹲在那儿，看着那个地方，看了很久。

站起来的时候，他眼眶红了，可他在笑。

“阳阳，”他说，“你就在这儿，陪这些狗。”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他走回椅子旁边，坐下，长长出了口气。

“王姐，”他说，“我心里踏实了。”

王大妈点点头。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个新添的小土包，看着那些旧坟包，看着那棵老槐树。

太阳慢慢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毛毛跑来了。

“太奶奶！太奶奶！”

她跑到跟前，看见了那个新土包，问：“这是谁？”

王大妈说：“是李爷爷的儿子。”

毛毛愣住了。

她看着李德明，李德明冲她笑笑。

她眨眨眼睛，然后跑到那个新土包前面，蹲下来，用手摸了摸。

“叔叔，”她说，“我叫毛毛。以后我来看你。”

李德明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可他还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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