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美人如刀（上）

李砚辞回到偏楼的时候，门口已经蹲着三个人。

不是陈智辉那种人，是三个姑娘。

第一个是林薇薇，还是昨天那身鹅黄连衣裙，手里换了个保温桶，蹲在门口的石阶上，眼巴巴地望着来路。看见李砚辞，她眼睛一亮，噌地站起来。

第二个站在几步开外，穿着素净的旗袍，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微微一笑，不慌不忙。

第三个靠在一辆小轿车旁边，穿着利落的西裤衬衫，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正打量着他。那目光不像前两个那样热切，反而带着几分审视，像在看一篇值得写的稿子。

李砚辞站住了。

三个人，三种目光：第一种是痴，第二种是敬，第三种是探。

他脑子里飞快地翻出原主的记忆——

林薇薇，十八岁，永昌置业林家的小女儿，从去年开始追原主，追得轰轰烈烈，全港皆知。

苏晚晴，二十二岁，远东银行苏家的长女，顶级名媛，和原主没什么交集，只在一些晚宴上见过面。

方静，二十四岁，娱乐记者，也是财经记者，笔头子厉害，去年写过一篇原主的报道，标题叫《豪门第一美男：是废物还是隐士？》，被原主骂了好几天。

三个完全不一样的人，今天齐刷刷地堵在他门口。

林薇薇第一个冲上来，把保温桶往他手里塞：“三少，今天的糖水不一样，是红豆沙，你尝尝！”

李砚辞没接。

林薇薇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堆起来：“那你先放着，想喝的时候再喝。还有这个，我做的曲奇，你尝尝……”

她另一只手又递过来一个铁盒。

李砚辞看着她，忽然开口：“林小姐。”

林薇薇愣了一下。他叫她“林小姐”，不是“薇薇”，不是“阿薇”，是“林小姐”。

“你昨天送来的糖水，沈伯喝了。”李砚辞说，“以后不用送了。”

林薇薇的脸腾地红了，又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李砚辞已经从她身边走了过去，走到苏晚晴面前。

苏晚晴没动，只是把手里的书递过来。

“听说三少最近喜欢读书，”她说，“这本是我刚看完的，觉得不错，送给三少解闷。”

李砚辞看了一眼封面。是《约翰·克里斯朵夫》，上卷。

他没接。

苏晚晴也不尴尬，轻轻一笑，把书放在旁边的石阶上：“放这儿，三少先忙着，不打扰了。”

她转身上车，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从容的脸：“三少，外头传你性情大变，我帮你压了压。不过压不了多久，你自己心里有数。”

车子开走了。

李砚辞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

林薇薇还愣在那儿，眼眶红红的，手里抱着保温桶和铁盒，不知道该怎么办。

方静走过来了，把那支没点的烟收起来，笑吟吟地看着他：“李三少，赏脸聊几句？”

李砚辞看着她。

方静掏出记者证晃了晃：“《新报》娱乐版，方静。去年给您做过专访，还记得吗？”

记得。原主那次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回去砸了三个杯子。

“想聊什么？”

“聊你。”方静说，“全港都在传，李家三少摔了一跤，摔成了另一个人。是真的假的？”

李砚辞没说话。

方静等了几秒，见他不开口，也不急，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想聊的时候找我。对了，免费送你一条消息——沈泽恺这两天在到处打听你，问你是不是真的失忆了。你自己小心。”

她把名片往他手里一塞，转身走了。

李砚辞低头看了看那张名片，又抬起头，看向林薇薇。

林薇薇还站在那儿，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她看见李砚辞看她，赶紧拿手背抹了一把，挤出个笑：“三少，我、我走了。糖水你不想喝就扔了，没关系的。”

她转身就跑，跑得太急，差点绊一跤。

李砚辞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林小姐。”

林薇薇站住了，没回头。

“曲奇留下。”

林薇薇愣了一下，慢慢回过头。

李砚辞已经走到石阶旁，拿起那个铁盒，打开，拈了一块放进嘴里。

林薇薇瞪大眼睛看着他。

李砚辞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可以。”

然后他拿着铁盒，头也不回地进了门。

林薇薇站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不知道是哭是笑。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呀”地叫了一声，捂着嘴跑了。

屋里，沈伯正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三少，刚才外头……”

“没事。”李砚辞把那盒曲奇放在桌上，又把方静的名片压在下面。

他坐下来，看着这两样东西。

曲奇是甜的，入口即化，做的人用了心。名片是素的，白底黑字，留的人藏了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往外看。

门口已经空了。林薇薇走了，苏晚晴走了，方静也走了。只有那本《约翰·克里斯朵夫》还孤零零地躺在石阶上，封面上落了一粒灰。

沈伯在旁边小声说：“三少，那本书……”

李砚辞没回头：“收进来。”

沈伯赶紧出去，把书捡回来，用袖子擦了擦封面，放在桌上。

李砚辞看着那本书，忽然想起苏晚晴走之前说的那句话：“外头传你性情大变，我帮你压了压。”

压不住多久。

他知道。

昨晚在医院，今天在片场，他两次出手，两次都被人看在眼里。那个姓周的场务，那些围观的群演，还有那个躲在暗处不知道是谁的人——他们都会把消息传出去。

“李家那个废物变了。”

这句话，明天就会传遍整个香港。

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的是，那些想踩他一脚的人，会先掂量掂量。坏的是，那些想杀他的人，也会加快动作。

他想起方静说的那条消息：沈泽恺在到处打听他。

沈泽恺。

那个把他推下楼的人。

李砚辞把曲奇盒盖上，推到一边。又把那本书拿起来，翻开扉页。

扉页上有一行字，娟秀的笔迹：

“赠李三少。知人者智，自知者明。晚晴。”

他把书合上，放回桌上。

沈伯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三少，晚饭想吃点什么？”

“随便。”李砚辞说，“晚上我要出去一趟。”

“出去？去哪儿？”

李砚辞没回答。

夜里九点，李砚辞又站在了码头。

白天的片场已经空了，只剩下一些搭起来的布景在夜风里摇晃。远处有巡夜的人提着灯走过，灯光一晃一晃的，照出码头上堆着的木箱和货物。

他绕过片场，往码头深处走。

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地方。李氏的货仓就在那边，一排排的铁皮房子，夜里也有人守着。但他今晚不是来查货仓的。

他走到一处废弃的栈桥边上，站住了。

栈桥尽头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手里夹着一支烟，火头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李砚辞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那人没回头，只是吐了口烟：“三少好胆量，一个人来这种地方。”

是高天。

李砚辞在他旁边坐下，看着远处的海面。夜色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几点渔火在远处漂着。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高天问。

“你昨天走的时候说‘有意思’。”李砚辞说，“有意思的人，会等人来找。”

高天笑了一声，把烟头掐灭在栈桥的木板上，弹进海里。

“说吧，找我什么事。”

李砚辞没拐弯：“帮我查一个人。”

“谁？”

“沈泽恺的人。昨天在码头片场，那个姓周的场务。”

高天转过头看他：“你要动沈家的人？”

李砚辞没回答。

高天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又笑了：“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我帮你查。三天之后，还是这里，我给你消息。”

李砚辞也站起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两步的距离。

高天忽然问：“三少，你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

李砚辞看着他，没说话。

高天等了几秒，点了点头：“行，不问了。反正现在的你，比以前那个有意思多了。”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李砚辞站在原地，看着海面。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姓周的场务，今天伸手去抓许知意的时候，用的是哪只手？

右手。

他记得很清楚。

那只手被他攥住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那只手的骨头在掌心咯吱作响。

他松开手的时候，那只手在抖。

李砚辞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月光下，那只手很白，很干净，指节分明，像一只要握笔的手。

但他知道，这只手曾经握过刀。

握了很多年。

他慢慢攥紧拳头。

然后松开。

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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