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这年头连狗都有副业

腊月廿四，晨。

林小贱是被香味勾醒的。

不是做梦，是真有肉包子味从门缝钻进来。他猛吸两口，肚子咕噜一声，这才想起昨晚就啃了半个冷馒头。

掀被子，下床，趿拉着鞋冲到门口然后僵住。

门闩上插着个油纸包，包子还温着。纸包上用炭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狗头。

旺财蹲在桌边，尾巴摇得矜持，眼神里写着“快夸我”。

“你买的？”林小贱扯下油纸包，里面三个大肉包，皮薄馅厚，汤汁浸透了面皮。

旺财昂了昂头，爪子推过来一张纸条：“西街王寡妇昨夜偷会账房先生，今早心虚，赏我五个铜板。花三文买包子，剩两文已存入你的床头瓦罐。备注：王寡妇脚踝有痣，位置精准，可售予账房先生之妻，估价三十文。”

林小贱咬包子的动作顿住。

他慢慢转头，盯着自家这条黄狗：“旺财，咱们是不是该谈谈狗生规划？”

旺财歪头：“呜？”

“你一条狗，”林小贱痛心疾首，“比我还会做生意，这合适吗？”

狗尾巴摇得更欢了。

林小贱三口吃完一个包子，把剩下两个用纸包好塞怀里，这才蹲到旺财面前，压低声音：“说正事，昨晚那铜管……”

话音未落，敲门声响起。

不紧不慢，三长两短，又三短两长。

是江湖上打听消息的暗号，意思是“有买卖，开个价”。

林小贱和旺财对视一眼。狗迅速钻到桌底，他则抹抹嘴，换上那副“客官里边请”的笑脸，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个女人。

青布衣裙，荆钗束发，手里挎个菜篮子，看着像个寻常人家的媳妇。可林小贱眼睛多毒啊，那双手虎口有茧，明显是常年握刀的手；站姿看似随意，实则重心随时能变；还有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

“这位娘子，”林小贱笑得人畜无害，“是要寻人还是问事？小店今日开业大吉，头一单八折。”

女人没进门，只从篮子里摸出块木牌，轻轻放在门槛上。

紫檀木，巴掌大小，正面刻着“巡”字，背面是“刑部直属，江南道缉捕司”。

林小贱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三息，随即绽放得更灿烂：“哟，官爷！早说啊，我给您泡茶，上好的雨前龙……”

“林见贤。”女人开口，声音和她人一样，又冷又平，“昨日午时，西市菜摊，你卖了三文钱的消息给王老汉，又收了青云剑宗赵铁柱十文封口费。酉时二刻回万事屋，至今未出。可对？”

“对，太对了。”林小贱搓手，“官爷记性真好，连我这种小民的行踪都……”

“中间少了半刻钟。”女人打断他，“你捡了个东西。”

空气安静了。

街上传来货郎的叫卖声，隔壁孩子的哭声，远处的鞭炮响，快过年了，临安城到处是热闹的碎响。

可万事屋门口这块地儿，却静得落针可闻。

林小贱慢慢直起腰，脸上的谄媚一点点收起来，最后剩下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官爷怎么称呼？”

“沈冰心。”女人说，“缉捕司七品捕快，奉命查一桩旧案。”

“旧案啊……”林小贱拖长声音，侧身让开，“沈捕快里边坐？站门口说话，邻居该以为我犯事了，影响生意。”

沈冰心看了他两秒，抬脚进屋。

很简单的屋子，一张桌，两条凳，墙角堆着杂物，帘子后头隐约能看见床铺。她目光扫了一圈，在桌腿旁顿了顿。

旺财在桌底屏住呼吸。

“坐，坐。”林小贱拎起茶壶，倒了碗凉水推过去，“穷，没茶，将就喝。”

沈冰心没碰碗，只盯着他：“铜管交出来，你无事。”

“什么铜管？”林小贱眨眼。

“螺旋云雷纹，尾端刻‘雨’字，长约三寸。”沈冰心语速平缓，像在念案卷，“昨日巳时三刻出现在西市，后被你捡走。需要我说得更细么？”

林小贱挠挠头，忽然一拍大腿：“想起来了！是不是个铜的，这么粗，上面有花纹？”

他从怀里真的是怀里，左掏右掏，摸出截铜管。

但那是普通的信筒，街头两文钱一个那种，光滑溜的，什么花纹都没有。

“您说的是这个？”林小贱一脸诚恳，“这是我昨儿捡的，想着能卖个废铜钱。您要？那给您，官爷为民除害，我贡献点废铜烂铁应该的。”

沈冰心没接。

她看着林小贱，林小贱也看着她，眼神干净得像是刚出生的羊羔。

良久，她忽然说：“听雨阁灭门案，卷宗上写的是意外走水。”

林小贱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但我翻过验尸记录，”沈冰心继续说，“三十四具焦尸，有二十一具咽喉处有细微切口，走水可不会留下那种伤口。”

屋里更静了。

旺财在桌底悄悄挪了挪爪子。

“沈捕快，”林小贱慢慢开口，“十二年前的旧案，您翻出来，是上头有令，还是……您自己想查？”

沈冰心没回答，只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桌上。

是块巴掌大的铁牌，边缘有烧熔的痕迹，正面刻着模糊的“雨”字。

林小贱瞳孔骤缩。

这是他爹的阁主令。当年他翻遍废墟都没找到，以为早就熔在了火里。

“三个月前，我在查另一桩案子时，从一个死人身上找到的。”沈冰心说，“那人临死前说，听雨阁不是意外，是天机……”

她忽然住口。

几乎同时，林小贱猛地扑向地面：“旺财！”

黄狗如箭般从桌底射出，直冲门口。

而门板在那一刹那，“砰”一声被什么东西撞上，接着是利器破空声。

三支短弩箭钉在门板上，箭尾嗡嗡震颤。

沈冰心已拔刀。

刀是窄刃的腰刀，出鞘时声音轻得像风吹叶。她人退到窗边，刀横身前，眼睛盯着门缝。

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林小贱趴在地上，心脏跳得快要撞出来。他手摸到墙根，那里有块松动的砖，砖后藏着他最后的家当：一包石灰粉，三枚铁蒺藜，还有张皱巴巴的遁地符（地摊货，效果存疑）。

“几个人？”他压低声音问旺财。

狗鼻子动了动，爪子在地上按了三次。

三个。

林小贱舔舔发干的嘴唇，忽然抬头朝门外喊：“等等！各位好汉！我就是个卖消息的，屋里这位官爷我也刚认识！你们要杀要剐冲她，我保证不拦着，放我条生路行不行？”

沈冰心扭头看他，眼神像在看一坨不可名状的东西。

门外沉默一瞬，然后传来个沙哑的声音：“铜管交出来，饶你不死。”

“铜管真不在我这儿！”林小贱哭丧着脸，“这位官爷刚也要，您们也要，我上哪儿变去啊？要不……我拿别的抵？我知道青云剑宗刘长老的私房钱藏在哪儿！”

门外人似乎愣了愣。

就这一愣的功夫，沈冰心动了。

她一脚踹翻桌子挡在身前，人如狸猫般蹿到窗边，却不是破窗而出，而是反手甩出三枚铜钱。

铜钱射向屋顶。

几乎同时，屋顶瓦片碎裂，一道黑影惨叫着摔下来，正好砸在门口。

门外顿时大乱。

沈冰心趁机拉开门闩，却没冲出去，而是拽起还在发懵的林小贱，往后窗方向一推：“走！”

“我窗子封死了！”林小贱惨叫。

“那就撞开！”

林小贱一咬牙，抱头朝后窗撞去，窗棂应声而裂，他滚进后院，摔在雪堆里。旺财紧随其后跳出来。

回头一看，沈冰心已和两个黑衣人缠斗在一起。刀光快得看不清，但以一敌二，明显落了下风。

“愣着干什么！”沈冰心格开一刀，肩头被划出道口子，血瞬间浸湿青衫，“滚啊！”

林小贱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却没跑。

他弯腰从雪堆里扒拉出一截木棍，又从怀里摸出那包石灰粉，然后深吸口气，朝战局大喊：

“喂！穿黑的那个！你老婆昨晚跟卖豆腐的刘老三在城隍庙后面……”

黑衣人动作一滞。

沈冰心的刀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破绽，刺入对方肋下。

另一人见状怒吼扑来，林小贱手一扬，石灰粉漫天洒出。

那人下意识闭眼，沈冰心回身一刀，刀背砸在他后颈，人软软倒下。

雪地上，三个黑衣人，一死两昏。

沈冰心拄着刀喘气，血顺着手臂往下滴。她盯着林小贱：“你刚喊的什么？”

“瞎编的。”林小贱扔了木棍，拍拍手，“我哪知道他老婆是谁。不过男人嘛，听见这个不都得分神。”

沈冰心：“……”

旺财凑过去，小心嗅了嗅她的伤口，然后冲林小贱“呜”了一声。

“知道知道，”林小贱叹气，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丢过去，“金疮药，上好的，三钱银子一瓶呢。省着点用。”

沈冰心接过药，却没立刻用，而是走到那个被屋顶砸下来的黑衣人身边，蹲下搜身。

片刻，她站起身，手里拿着块铁牌。

和林小贱他爹的阁主令很像，但刻的是“机”字。

天机楼的令牌。

林小贱觉得嘴里发苦。

沈冰心把令牌扔给他：“现在信了？”

“信什么？”林小贱接过令牌，冰凉刺骨。

“天机楼要灭口的，不止是听雨阁的余孽。”沈冰心撕下衣摆包扎伤口，声音因疼痛而发颤，“还有所有想查当年真相的人，包括我。”

她包扎好，抬头看林小贱：“铜管里写的什么？”

林小贱沉默了很久。

雪又下起来，细碎的雪花落在脸上，化开，像冰凉的眼泪。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正月十五，子时三刻，天机楼丙字库。名单是真的，速递。”

沈冰心瞳孔一缩。

“名单……”她喃喃重复，忽然抓住林小贱的手臂，“你爹留下的？”

“笔迹是他的。”林小贱看向她，“沈捕快，你查这案子，到底为什么？”

沈冰心松开手，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

“我师父，”她说，“当年是临安府的仵作。听雨阁大火后，他验了三十四具尸体，写了那份有剑伤的验尸记录。三天后，他失足落井，死了。”

她转回头，看着林小贱，眼里终于有了点温度：

“我花了十年，才混进缉捕司。又花了两年，才找到点线索，林见贤。”

“你爹可能还活着。而杀我师父的人，和灭你满门的人，是同一批。”

雪越下越大。

林小贱抹了把脸，弯腰从雪堆里扒拉出刚才慌乱中掉落的肉包子。纸包破了，包子上沾了雪，他拍掉雪掰开一个，递出半个给沈冰心。

“先吃点，”他说。

沈冰心愣愣接过。

林小贱自己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正月十五，还有二十一天。丙字库我去不了，但有个地方，也许能问出点什么。”

“哪儿？”

“城西，乱葬岗。”林小贱把剩下的包子塞进怀里，拍拍旺财的头，“我爹当年有个线人，专收死人身上的消息。如果他还活着……”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笑得又贱又惨：

“沈捕快，合作可以。但得加钱。”

沈冰心看着他，许久，很轻地点了下头。

“多少？”

“每月五两，包情报。受伤另算，重伤加倍。”林小贱伸出沾着包子油的手，“先付定金，概不赊账。”

沈冰心从钱袋里摸出一块碎银，放在他掌心。

“二两，定金。剩下的，等有线索再结。”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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