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上朝

第二天一早，裴玄策去上朝。

梁冬至非要跟着看热闹，裴玄策就让他换了身衣裳，跟在陈安后面，混进乾清宫。

大殿里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梁冬至缩在角落里，眼睛瞪得溜圆，东张西望，大气不敢出。

裴玄策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那些人。

张首辅站在最前面，低着头，恭恭敬敬。王次辅站在他旁边，也是一样。后面那些大臣，个个都像木头桩子，一动不动。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赵公公喊。

下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人站出来。

是个中年官员，长得精瘦，留着山羊胡，穿一身绯色官服。

“臣有本启奏。”

裴玄策看着他。

“说。”

那人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臣要参一个人。”

“参谁？”

那人一字一句说。

“参苏怀。”

大殿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裴玄策。

裴玄策坐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

“参他什么？”

那人说：“苏怀，司礼监掌印太监，三朝元老。先帝在时，他专权跋扈。先帝驾崩后，他假死脱身，欺君罔上。此等大逆不道之人，请皇上严惩。”

裴玄策看着他。

“你是谁？”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说：“臣是御史，姓周。”

裴玄策点点头。

“周御史，你知道苏怀为什么假死吗？”

周御史说：“臣不知。但假死就是欺君，欺君就该死。”

裴玄策站起来，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周御史往后退了一步，又站住。

裴玄策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苏怀假死，是朕让他假死的。怎么，你有意见？”

周御史的脸白了。

“臣……臣不敢……”

裴玄策没理他，转过身，看着满朝文武。

“还有谁要参苏怀的？”

没人说话。

裴玄策走回御阶，在龙椅上坐下来。

“苏怀的事，朕知道。他假死，是为了替先帝守着秘密。他等朕回来，是为了把先帝的遗诏交给朕。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替先帝尽忠。”

他看着下面那些人。

“你们当中，有多少人知道先帝是怎么死的？”

没人回答。

“先帝是被人毒死的。”裴玄策说，“毒死他的人，是太后。”

下面一片哗然。

裴玄策继续说：“太后毒死先帝，篡改遗诏，追杀朕，杀了苏怀的人，杀了刘太监，杀了多少人，你们知道吗？”

没人说话。

“你们不知道。”裴玄策说，“你们只知道跪在朝堂上，谁赢了就给谁磕头。”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张首辅。”

张首辅扑通一声跪下。

“臣在。”

“那天晚上，先帝死的时候，你在乾清宫。你看见什么了？”

张首辅浑身发抖。

“臣……臣看见太后端着药进去……看见先帝喝了……看见……”

“看见先帝笑了，对吗？”

张首辅点头。

“对……先帝笑了……”

裴玄策看着他。

“先帝笑了，是因为他终于可以死了。他终于不用再看着太后那张脸，不用再听她说话，不用再被她摆布。”

他站起来。

“先帝用自己的命，换朕活着。苏怀用自己的命，替先帝守着秘密。那些为朕死的人，用他们的命，等朕回来。”

他看着满朝文武。

“你们呢？”

没人说话。

“你们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跪着就行。跪着，等着，看谁赢了就给谁磕头。”

他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大殿中间。

“可你们知道吗？那些跪着的人，先帝一个都不信。他信的是谁？他信的是苏怀，是那些用命替他守着秘密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周御史。

“周御史，你说苏怀专权跋扈。朕问你，他专什么权？跋什么扈？”

周御史低着头，不敢说话。

裴玄策冷笑一声。

“你不知道。你只知道，参他一本，能让太后高兴。太后高兴了，你就能升官。太后死了，你又想来参他，让朕高兴。”

他走到周御史面前。

“可朕不高兴。”

周御史的腿开始抖。

“臣……臣知罪……”

裴玄策看着他。

“你知什么罪？”

周御史说不出话来。

裴玄策转过身，走回龙椅，坐下来。

“周御史，降三级，调出京城。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周御史瘫在地上，被人拖了出去。

裴玄策看着剩下的人。

“还有谁想参苏怀的？”

没人说话。

“还有谁有事启奏的？”

还是没人说话。

“退朝。”

赵公公喊：“退朝——”

百官跪送。

裴玄策走出乾清宫，梁冬至从角落里钻出来，跟在他后面。

“皇上！”他小声喊，“你刚才太厉害了！那个御史脸都白了！”

裴玄策没说话，只是往前走。

梁冬至跟在他后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走到长信宫门口，裴玄策忽然停下来。

“梁冬至。”

“嗯？”

“你觉得，朕刚才做得对吗？”

梁冬至挠挠头。

“对……吧？那个人想害苏公，就该收拾他。”

裴玄策看着他。

“可他是御史。御史的职责，就是参人。不管参得对不对，他都有资格参。”

梁冬至眨眨眼，没听懂。

裴玄策也没解释。

他只是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苏怀坐在石凳上，晒着太阳。

看见裴玄策进来，他站起来。

“皇上。”

裴玄策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苏公，刚才朝上的事，你知道了吧？”

苏怀点点头。

“知道了。”

“你怎么看？”

苏怀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御史，”他说，“不是坏人。”

裴玄策看着他。

苏怀说：“他只是想往上爬。这种人，朝里多的是。”

裴玄策没说话。

苏怀继续说：“皇上今天处置了他，是对的。不处置，以后人人都敢参老奴。处置了，他们就知道，参老奴没用。”

他看着裴玄策。

“可皇上也不能杀他。”

裴玄策点点头。

“朕知道。”

苏怀笑了。

那笑容苍凉又温和。

“皇上长大了。”他说。

裴玄策愣了一下。

苏怀说：“先帝看见皇上这样，会高兴的。”

裴玄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昨天还握着周氏那只银镯子。

那双手，今天已经能处置一个御史了。

他抬起头，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树还是光秃秃的，可枝丫上，已经冒出了几个小芽。

春天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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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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