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槐花

长信宫院子里的老槐树，开满了白花。

一串一串，挂满枝头，风一吹，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那香味不浓，淡淡的，甜丝丝的，闻着就让人心里软软的。

梁冬至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眼睛都直了。

“开了开了！”他喊，“阿三！拿杆子来！”

阿三从柴房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根长竹竿，竹竿头上绑着个网兜。

“来了来了！”

两个人站在树下，举着竹竿，对着那些槐花，一下一下往下钩。

槐花落下来，落在他们头上、肩上、身上，白花花一片。

小环从灶房里探出头，看见他们，骂了一句：“两个傻子！花都掉地上了，还怎么吃！”

梁冬至嘿嘿笑，捡起地上的槐花，吹了吹，塞进嘴里。

“好吃！”他嚼着，眼睛眯成一条缝。

阿三也学他，捡起来就吃。

小环翻个白眼，懒得理他们，缩回灶房继续烧火。

裴玄策从乾清宫回来，一进院子就看见这副场景。

两个人满头满身都是槐花，站在树下，傻笑。

他愣了一下。

梁冬至看见他，跑过来，手里捧着一把槐花。

“皇上！您尝尝！可香了！”

裴玄策低头看着那把白花。

花瓣小小的，嫩嫩的，上面还沾着露水。

他拈起几朵，放进嘴里。

有点甜，有点涩，有一股说不清的香气。

“怎么样？”梁冬至眼巴巴地看着他。

裴玄策点点头。

“好吃。”

梁冬至笑了，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就说好吃吧！等会儿让小环蒸一锅，放点面，放点糖，蒸出来可香了！”

裴玄策看着他，忽然问：“你在江陵的时候，年年吃？”

梁冬至点点头。

“年年吃。”他说，“每年槐花开的时候，梁叔就带我去摘。摘回来让小环蒸，蒸好了，一家人坐在一起吃。”

他顿了顿。

“后来我爹没了，就剩我和梁叔、小环。可我们还是年年摘。”

裴玄策听着，没说话。

梁冬至看着他，忽然问：“皇上，您小时候吃过吗？”

裴玄策摇摇头。

“没有。”

梁冬至愣了一下。

“一次都没有？”

“没有。”

梁冬至挠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皇上是在宫里长大的。宫里哪有槐树？就算有，也不会有人摘了蒸着吃。

“那……”他想了想，“那您今天多吃点！”

裴玄策看着他，笑了。

“好。”

那天晚上，小环蒸了一大锅槐花。

槐花和着面，蒸得软软的，甜甜的，香气扑鼻。端上桌的时候，梁冬至的眼睛都直了。

“快快快，给我来一碗！”

小环给他盛了一碗，他接过来，埋头就吃。

阿三也抢了一碗，蹲在门口吃。

陈安也盛了一碗，站在旁边小口小口地吃，一边吃一边点头。

顾长钧站在门口，没动。

裴玄策盛了一碗，递给他。

“尝尝。”

顾长钧接过来，看了一眼。

他从来没吃过这种东西。

他从小在边关长大，吃的是干粮、咸菜、马肉。槐花？没见过。

他夹起一筷子，放进嘴里。

嚼了嚼。

愣住了。

“怎么样？”裴玄策问。

顾长钧看着他，那张脸上难得有了一丝表情。

“甜的。”他说。

裴玄策笑了。

“是甜的。”

顾长钧又夹了一筷子，又夹了一筷子。

一碗很快就吃完了。

他看着空碗，愣了一会儿。

裴玄策又给他盛了一碗。

他又吃了。

吃完，他放下碗，站在那里，不说话。

裴玄策看着他。

“怎么？”

顾长钧沉默了一会儿。

“臣小时候，”他说，“没吃过这个。”

裴玄策等着他往下说。

顾长钧继续说：“臣小时候，边关打仗，没粮吃。吃的是草根、树皮、老鼠。有一次，臣饿得不行，去偷人家的马料，被人抓住，打了一顿。”

他顿了顿。

“那时候臣就想，要是能吃饱就好了。”

裴玄策听着，没说话。

顾长钧抬起头，看着他。

“现在臣吃饱了。”他说，“还吃到了甜的。”

裴玄策看着他。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和平时一样。

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顾长钧。”他说。

“在。”

“以后，年年都有。”

顾长钧愣了一下。

裴玄策说：“槐花年年开。开了，就蒸给你吃。”

顾长钧站在那里，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

那天晚上，裴玄策坐在院子里，望着那棵老槐树。

月亮很圆，照在树上，照在白花上，照在地上。

梁冬至和阿三已经睡了，抱在一起打呼噜。小环回屋了，陈安也回屋了。顾长钧站在门口，手按着刀柄，一动不动。

只有他和那棵树。

还有满树的槐花。

他忽然想起先帝信里那句话。

“朕这辈子，最想做的事，就是看着你长大。”

他长大了。

坐在长信宫的院子里，看着槐花。

有人给他蒸槐花吃。

有人陪着他。

有人等他。

他抬起头，望着那轮月亮。

月亮很圆。

圆得像梁冬至的脸。

圆得像那碗槐花。

圆得像——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屋里。

身后，槐花还在开着。

香气飘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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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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