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家信

第二天早上，裴玄策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他躺在床上，望着房梁，愣了一会儿。

昨天晚上的事，一件一件浮上来。梁冬至抱着阿三打滚，小环骂人，陈安靠在柱子上打瞌睡，顾长钧站着闭眼。

还有梁冬至问的那句话。

“您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坐起来，披上衣裳，推开门。

院子里一片狼藉。碗筷没收，桌子没擦，地上还有洒了的酒。梁冬至和阿三抱在一起，睡在墙角，打着呼噜。小环靠在灶房门口，也睡着了。陈安还靠在柱子上，头一点一点的。

只有顾长钧站着。

看见他出来，顾长钧走过来。

“皇上。”

裴玄策点点头。

“昨晚……”

顾长钧说：“都喝多了。”

裴玄策看着那几个人，忽然笑了。

“让他们睡吧。”

他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来。

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长全了，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

梁叔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过了一会儿，梁叔开口。

“皇上，您有想过，给您爹写封信吗？”

裴玄策愣了一下。

写信？

给谁？

先帝已经死了。

梁叔看着他的表情，笑了笑。

“不是写给先帝。”他说，“是写给您自己。”

裴玄策没懂。

梁叔说：“有些话，说出来就好了。说不出来，就写下来。写给自己看，也行。”

裴玄策沉默了一会儿。

写给自己？

写什么？

他想了想，站起来，走回屋里。

研墨，铺纸，提笔。

笔悬在纸上，落不下去。

写什么？

写先帝？写苏怀？写那些为他死的人？写梁冬至？写顾长钧？写陈安？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落笔。

“爹：

见字如面。

您等了我一辈子，我到今天才给您写信。

我不知道您能不能看见。也许能，也许不能。但我还是想写。

我现在过得很好。

住在长信宫，和以前一样。但不一样了。

院子里多了几个人。有一个叫梁冬至，话多，爱笑，天天给我摘槐花吃。有一个叫顾长钧，话少，不爱笑，天天站在门口守着。有一个叫陈安，跟了我十一年，等我三年，现在天天给我端茶倒水。

还有一个老头，叫梁叔，是您认识的人。他说他见过您。

他们都很好。

我也很好。

您别担心。

那天我去看了娘。

她埋在那儿，和祖母挨着。我去的时候，坟上长满了草，我拔了。以后每年都去拔。

她长什么样，我不知道。梁叔说她爱笑，和我一样。我信。

那个守陵人，还在那儿守着。他说他守了三十年。他说她死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告诉他，下辈子，我还等他。’

我替您听见了。

您放心。

下辈子，您等她。这辈子，我等您。

等我死了，去找您。

到时候，您得让我叫您一声爹。

儿 玄策”

他放下笔，看着那封信。

纸上墨迹未干，一笔一划，都是他的字。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信折起来，放进怀里。

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梁冬至已经醒了，正揉着眼睛四处找水喝。阿三还躺着，睡得跟死猪一样。小环在灶房里烧火，烟囱里冒着烟。

梁叔还坐在石凳上，看见他出来，点了点头。

裴玄策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写完了？”梁叔问。

裴玄策点点头。

梁叔没问写了什么。

他只是说：“写了就好。”

裴玄策望着那棵老槐树，望着那些绿油油的叶子，望着透过叶子洒下来的阳光。

阳光很暖。

风很轻。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放下了。

“梁叔。”他说。

“嗯？”

“谢谢您。”

梁叔转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很深，深得看不见底。

然后他笑了。

“不用谢。”他说，“我等的就是你。”

裴玄策没说话。

他只是靠在那里，望着天。

天很蓝，很高。

蓝得像江陵城外那条江。

高得像那些为他死的人，现在去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

耳边是风声，是树叶声，是灶房里小环骂人的声音，是梁冬至找水的脚步声，是顾长钧站着的呼吸声。

这些声音，真好听。

比长信宫里那些死寂的夜晚好听多了。

他睁开眼，站起来。

“梁冬至。”

梁冬至跑过来。

“皇上，什么事？”

裴玄策看着他。

“槐花还有吗？”

梁冬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有有！小环还留了一篮子！您要吃？”

裴玄策点点头。

“吃。”

梁冬至跑进灶房，不一会儿端出一碗槐花。

还是蒸的，软软的，甜甜的，冒着热气。

裴玄策接过来，吃了一口。

甜的。

很甜。

他吃着，忽然想起那封信里写的那句话。

“这辈子，我等您。”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碗里的热气。

然后他继续吃。

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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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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