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喜讯

六月的一天，裴玄策正在乾清宫批折子，赵公公忽然跑进来，满脸喜色。“皇上！江南急报！”裴玄策心里一紧，放下笔。“拿来。”

赵公公双手递上。裴玄策接过来，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看了几行，他站起来。“堤修好了。”

赵公公愣住了，然后跪下。“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裴玄策没理他，拿着那份急报，快步走出乾清宫，往长信宫走。走到院子里，梁冬至正蹲在树底下，拿根树枝逗蚂蚁。阿三蹲在他旁边，两个人头挨着头，看得入神。

“梁冬至。”裴玄策喊。

梁冬至抬起头，看见他手里的急报，愣了一下。“皇上，怎么了？”

裴玄策走过去，把急报递给他。梁冬至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一个字不认识。“皇上，这写的什么？”

裴玄策说：“江南的堤修好了。”

梁冬至眨眨眼，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真的？太好了！”

小环从灶房里探出头。“什么事这么高兴？”

梁冬至跳起来。“堤修好了！江南的堤！”

小环也笑了，擦了擦手，从灶房里跑出来。“那得庆祝庆祝！今晚加菜！”

阿三举手。“我要吃肉！”

“就知道吃肉！”小环骂他，可脸上全是笑。

那天晚上，小环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炖鸡、炒青菜，还有一大碗槐花汤——那是她留着备用的，一直没舍得吃。

梁冬至第一个坐下，筷子都拿好了，就等着开饭。阿三蹲在他旁边，也一样。

小环把菜端上来，瞪他们一眼。“吃吧吃吧，饿死鬼投胎！”

两个人埋头就吃。梁叔坐在石凳上，袖着手，看着他们，眯着眼笑。陈安站在旁边，也笑。

顾长钧站在门口，脸上没有表情，可眼睛里有光。

裴玄策坐在梁冬至旁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肉炖得很烂，入口就化，咸中带甜。

“好吃。”他说。

小环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皇上喜欢就好……”

梁冬至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小环做饭最好吃了！”

小环瞪他一眼。“吃你的！别说话！”

梁冬至嘿嘿笑，继续吃。

吃着吃着，阿三忽然问：“皇上，堤修好了，是不是就不怕发大水了？”

裴玄策想了想。“不一定。堤修好了，能挡一阵。可水大了，还是会淹。得年年修，年年看着。”

阿三挠挠头。“那得修到什么时候？”

裴玄策说：“修到不用修的时候。”

阿三没听懂，又挠挠头。

梁冬至在旁边插嘴：“就是一直修。堤不修，就会坏。坏了就淹，淹了就死人。所以得一直修。”

阿三点点头，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但他没再问，继续吃肉。

吃完饭，裴玄策坐在院子里，望着那棵老槐树。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在树叶上，亮晶晶的。

梁叔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皇上。”他开口。

“嗯？”

“您今天很高兴。”

裴玄策点点头。

“堤修好了，朕放心了。”

梁叔看着他。“不止是堤的事。”

裴玄策愣了一下。

梁叔说：“皇上今天，是第一次收到好消息。”

裴玄策想了想，确实是。从登基到现在，每天都是坏消息——这里闹灾，那里打仗，这边没钱，那边有人闹事。今天，是第一个好消息。

“梁叔。”他开口。

“嗯？”

“您说，以后好消息会多吗？”

梁叔沉默了一会儿。“会。”他说，“皇上好好干，好消息会越来越多。”

裴玄策看着他，笑了。“您怎么知道？”

梁叔也笑了。“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皇帝多了。好皇帝，好消息就多。坏皇帝，坏消息就多。”他顿了顿，“皇上是好皇帝。”

裴玄策愣住了。“您怎么知道？”

梁叔看着他，目光幽深。“因为皇上怕。”裴玄策没懂。

梁叔说：“怕，就会小心。小心，就不会出错。不会出错，就是好皇帝。”他顿了顿，“先帝也怕。”

裴玄策心里一动。“先帝怕什么？”

梁叔想了想。“怕护不住想护的人。”他看着裴玄策，“他怕护不住你。”

裴玄策没说话。

梁叔继续说：“可他护住了。你活着，就是最好的证明。”

裴玄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批过折子，写过家书，握过玉牌。那双手，被血染红过，被泪打湿过，被月光照过。他活着。替先帝活着，替那些为他死的人活着，也替这些陪着他的人活着。

他抬起头，望着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老槐树上，照在梁叔满是皱纹的脸上。

“梁叔。”他说。

“嗯？”

“谢谢您。”

梁叔愣了一下。“谢什么？”

裴玄策说：“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梁叔看着他，目光温和。“不用谢。”他说，“我等的就是你。”

裴玄策没说话，只是靠在那里，望着天。天很蓝，很高，月亮很圆，很亮。

他忽然想起先帝信里那句话。“替朕活着。”

他活着。活得好好的。

第二天早朝，裴玄策把江南的急报念给百官听。念完，他看着下面那些人。

“堤修好了。工部的人有功，赏。”张首辅上前一步。“皇上英明。”

裴玄策看着他。“张首辅，堤修好了，可还不够。”

张首辅愣了一下。“皇上的意思是……”

裴玄策说：“今年修好了，明年还得修。年年修，年年看着。不能马虎。”他顿了顿，“朕要设一个河道衙门，专管修堤的事。”

下面议论纷纷。张首辅想了想，说：“皇上，设衙门要花钱。”

裴玄策说：“朕知道。可花钱，总比死人强。”

张首辅沉默了一会儿，跪下。“皇上圣明。”

裴玄策看着他。“这件事，你督办。”

张首辅磕头。“臣遵旨。”

退朝后，裴玄策走出乾清宫。苏怀跟在他后面。

“皇上。”苏怀开口，“设河道衙门的事，张首辅会办好的。”

裴玄策点点头。“朕知道。”

苏怀看着他。“皇上今天，做得很好。”

裴玄策笑了。“苏公，你总说朕做得好。”

苏怀也笑了。“因为皇上确实做得好。”

两个人往长信宫走。走到门口，裴玄策忽然停下来。“苏公。”

“在。”

“先帝在的时候，有没有设过河道衙门？”

苏怀想了想。“设过。”他说，“先帝登基第三年设的。”

裴玄策愣住了。第三年？他现在也是第三年——不对，他是第一年。先帝是登基第三年设的，他是第一年。

“苏公。”他说。

“在。”

“朕是不是太急了？”

苏怀摇摇头。“不急。”他说，“先帝当年也想第一年就设，可没钱。现在皇上也没钱，可皇上还是设了。”

他顿了顿。“先帝要是知道，会高兴的。”

裴玄策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苏怀笑了。“因为老奴知道。”

他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梁冬至还在树底下躺着，还在摇着蒲扇。看见裴玄策进来，他坐起来。

“皇上回来了！今天吃什么？”

裴玄策看着他，笑了。“你想吃什么？”

梁冬至想了想。“天热，吃凉面！小环做的凉面可好吃了！”

裴玄策点点头。“好。吃凉面。”

梁冬至跳起来，跑进灶房。“小环！皇上说吃凉面！”

小环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凉面凉面，你就知道吃！面呢？没面怎么做？”

“买啊！去买！”

“钱呢？”

“找皇上要！”

裴玄策站在院子里，听着他们拌嘴，笑了。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风从树梢吹过来，带着槐叶的清香。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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