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堤上

天刚亮，裴玄策就起来了。

县衙后院临时收拾出来的屋子，墙皮剥落，窗户漏风，地上还有水泡过的痕迹。昨晚他没怎么睡，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脑子里全是那些逃难的人，全是那个老人说的话——“被人挖开的”。

他推开门，院子里站着一个人。苏怀。

“皇上起得早。”苏怀转过身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喝点东西再走。”

裴玄策接过来，喝了一口。粥是温的，有米香。“苏公也没睡？”

苏怀笑了笑。“老奴觉少。”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一个喝粥，一个看着。天边泛着白，云层很厚，灰蒙蒙的压着远处的堤坝。堤坝在县城北边，三里地，站在这里能看见一道灰线横在天地之间，不高，也不宽，可它后面是水，很多很多的水。

“苏公。”裴玄策放下碗。

“在。”

“你说那个玉蝉，她挖开堤，杀了马工，就是为了引朕来？”

苏怀点点头。“应该是。”

“她为什么不让堤垮了就完了？为什么要杀马工？”

苏怀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她在等皇上。堤垮了，皇上不一定来。马工死了，皇上就一定会来。”

裴玄策愣住了。杀马工，不是为了泄愤，是为了引他来。马工是他亲手选的人，是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夸过的人，是他寄予厚望的人。马工死了，他不可能不来。那个女人算准了。

“她了解朕。”裴玄策说。

苏怀点点头。“她了解先帝，也了解皇上。她在太后身边待了三十年，见过先帝，见过皇上小时候。她知道皇上是什么样的人。”

裴玄策没说话。见过他小时候——那时候他才三四岁，刚被先帝从萧家接回来，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那个女人在太后身边，远远地看过他。

“走吧。”他往外走。

顾长钧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梁冬至站在他旁边，打着哈欠，怀里还抱着那包槐花。阿三蹲在门槛上，揉着眼睛。

“皇上，我也去！”梁冬至跑过来。

裴玄策看着他。“堤上危险。”

梁冬至摇头。“我不怕。我要跟着皇上。”

裴玄策没再说什么，点点头。几个人出了县衙，往北走。

三里路不远，走了半个时辰就到了。堤坝横在面前，灰扑扑的泥土夯成的，有两人多高。顶上能并排走两辆马车，可现在塌了一大段，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缺口很大，二十多丈宽，水从缺口往里灌，已经淹了大片田地。水不深了，退了，可留下的淤泥有一尺厚，踩进去拔不出来。

裴玄策站在堤上，望着那个缺口。缺口边缘的土是松的，不是被水冲垮的——水冲垮的堤，边缘是圆的，被水慢慢泡软，慢慢冲开。可这个缺口，边缘是齐的，像被人用锄头刨开的。他蹲下来，用手扒了扒那些土。土里有几根木头，是堤坝的桩，断口是新的，不是朽的，是被人砍断的。

“是人为的。”他站起来，手上全是泥。

顾长钧蹲在缺口边上，仔细看了看那些桩。“砍断的。用斧头。不止一个人。”

裴玄策点点头。他知道，不止一个人。一群人，拿着锄头、斧头、铁锹，半夜摸上堤坝，砍断木桩，刨开泥土。水来了，堤垮了，人跑了。

“马工在哪儿死的？”他问。

孙校尉派出去的斥候指着堤坝下面。“那边。他住在堤上的窝棚里，水来的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他往堤上跑。第二天在下面找到的。”

裴玄策走过去。窝棚已经塌了，被水冲得只剩几根木架子。地上有血迹，被水冲淡了，可还能看见，暗红色的，渗在泥里。

“找到凶器了吗？”

斥候摇摇头。“没有。水太大，什么都冲走了。”

裴玄策站在那里，望着那片被淹的田地，望着那些倒伏的庄稼，望着远处那些空荡荡的村庄。风从缺口灌进来，带着水腥气，带着腐烂的味道。

“梁冬至。”他开口。

梁冬至走过来，脚上全是泥。“皇上。”

“你说，是什么人，会干这种事？”

梁冬至想了想。“坏人。”

裴玄策笑了。坏人。是啊，坏人。可坏人也有名字，有来历，有目的。那个女人叫玉蝉，在太后身边待了三十年。她要干什么？替太后报仇？替那些被处斩的人报仇？

“皇上。”苏怀走过来，“该回去了。这里不安全。”

裴玄策点点头，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堤坝下面，站着一个孩子。五六岁，瘦得像根柴火棍，衣裳破得不成样子，光着脚站在泥里。他站在那里，看着裴玄策，不跑也不说话。

裴玄策认出他——昨天在路边见过的那个孩子，和那个老人一起逃难的孩子。

他走下去，蹲在孩子面前。“你怎么在这儿？你爷爷呢？”

孩子看着他，不说话。

“你爷爷呢？”裴玄策又问了一遍。

孩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爷爷走了。”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走了？去哪儿了？”

孩子摇摇头。“不知道。早上起来，爷爷就不在了。”

裴玄策心里一沉。那个老人——坐在地上靠着包袱闭着眼睛的老人——不在了。走了？去哪儿了？回清河县了？还是——

他站起来，望着那些空荡荡的村庄，望着那些被淹的田地，望着那个黑沉沉的缺口。风灌进来，很冷。

“你叫什么？”他蹲下来。

孩子摇摇头。“没有名字。”

裴玄策愣住了。没有名字——和那个守陵人一样。

“那你爷爷叫你什么？”

孩子想了想。“叫娃。”

裴玄策看着他，瘦瘦小小的，脸上全是泥，眼睛大大的，亮亮的，像两颗星星。他想起先帝信里那句话——“朕这辈子，最想做的事，就是看着你长大。”这个孩子，也有人想看着他长大。可他爷爷不在了。

“娃。”裴玄策叫他。

孩子看着他。

“你跟我走。”

孩子眨眨眼。“去哪儿？”

裴玄策站起来。“先吃饭。”

他伸出手。孩子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自己的手，黑黑的，脏脏的，指甲里全是泥，放在裴玄策手心里。

裴玄策握住他的手，很轻，很轻，像握着一只鸟。

“走吧。”

他牵着孩子往回走。梁冬至跟在后面，眼眶红了。阿三跟在他后面，也红了眼眶。

回到县衙，裴玄策让陈安给孩子弄点吃的。陈安端了一碗粥、一个馒头。孩子接过来，狼吞虎咽，吃得满脸都是。

梁冬至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吃。“慢点慢点，别噎着。”

孩子不理他，继续吃。

裴玄策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孩子，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去，站在院子里。苏怀跟出来。

“皇上。”苏怀开口，“那个孩子……”

“朕知道。”裴玄策没让他说完，“朕不能带他回宫。”

苏怀点点头。

“可朕不能不管他。”裴玄策看着他，“苏公，你说怎么办？”

苏怀想了想。“先在县里找个人家寄养。等事情了了，再做打算。”

裴玄策点点头。“你去找。”

苏怀转身要走。

“苏公。”裴玄策叫住他。

苏怀停下来。

“那个玉蝉，她有没有家人？”

苏怀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幽深。“有。”

“谁？”

苏怀沉默了一会儿。“她有个弟弟。在宫里当差。”

裴玄策心里一动。“谁？”

苏怀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陈安。”

裴玄策脑子里嗡的一声。“你说什么？”

苏怀没有重复，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风从门口灌进来，很冷。裴玄策站在那里，浑身发冷——陈安，跟了他十一年的陈安，等了他三年的陈安，天天给他端茶倒水的陈安。他的弟弟，是那个挖开堤、杀了马工、害死无数人的女人。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声音发涩。

苏怀说。“三天前。周氏死的那天，老奴查到她有个弟弟，顺着查下去，查到陈安。”

裴玄策攥紧了拳头。“陈安知道吗？”

苏怀摇摇头。“不知道。老奴问过他，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八岁进宫，再没见过姐姐。”

裴玄策站在那里，看着苏怀。这个老人，跟了他几个月，替他做了很多事，瞒了他很多事。现在又告诉他，他身边最信的人，是那个敌人的弟弟。

“皇上。”苏怀开口，“陈安是无辜的。”

裴玄策知道。陈安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可他姐姐在江南，在等朕，在等他去死。他深吸一口气。“别告诉他。”

苏怀点点头。

裴玄策转过身，走回屋里。孩子已经吃完了，坐在凳子上，靠着梁冬至睡着了。梁冬至一动不敢动，怕把他弄醒。

“皇上。”梁冬至小声说，“他睡着了。”

裴玄策走过去，看着那张小脸。脏兮兮的，瘦得皮包骨，可睡着的时候，很安静，很乖，像一只小猫。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头发很软，很细，像春天的草。

“让他睡。”他说。

他转身走出去，站在院子里。天快黑了，云层很厚，看不见太阳。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凉意。要下雨了。

他站在那里，望着南边的天。南边是堤的方向，水的方向，那个女人的方向。她在等他。

“陈安。”他开口。

陈安从屋里跑出来。“皇上。”

裴玄策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那双亮亮的眼睛，和十一年前一样。“你进宫的时候，还记得家里有什么人吗？”

陈安愣了一下，想了想。“有个姐姐。”他说，“可那时候太小了，记不清了。”

裴玄策心里一紧。“你姐姐叫什么？”

陈安摇摇头。“不记得了。只记得她很高，会唱歌。每次唱，我就睡着了。”

裴玄策看着他。会唱歌的姐姐，很高的姐姐，在他睡着的时候唱歌的姐姐。那个女人，杀了马工，挖开堤坝，害死无数人。她也会唱歌吗？她也会在弟弟睡着的时候唱歌吗？

“皇上，怎么忽然问这个？”陈安看着他。

裴玄策摇摇头。“没什么。随便问问。”

陈安没再问，转身回屋了。裴玄策站在院子里，望着天。天更暗了，云层更低，风更大。要下雨了，很大的雨。堤还没修，水还会来，那些人还没救，那个女人还在等。

他攥紧了拳头。“朕来了。”他低声说，“朕来见你了。”

天边滚过一声雷，闷闷的，像有人在翻桌子。雨要来了。

第四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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