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归途

在萧家老宅住了三天。

第一天摘槐花。梁冬至和阿三举着杆子打了一整天，打得满院子都是白花花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云彩上。小环不在，没人蒸槐花，陈安自告奋勇。他从来没蒸过，蒸出来一锅糊的，黑乎乎的，梁冬至咬了一口，脸皱成一团。

“苦的。”他说。

裴玄策也咬了一口，确实是苦的。可他嚼了嚼，咽下去了。“还行。”

梁冬至看着他，也嚼了嚼，咽下去了。“还行。”两个人对视一眼，笑了。萧婆婆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们，摇了摇头，走过来把锅端走了。不一会儿，重新蒸了一锅出来。白花花的，软软的，甜丝丝的。

梁冬至吃了三碗。“婆婆蒸的比小环还好吃！”

萧婆婆没理他，可嘴角翘了翘。

第二天，裴玄策去看了那两座坟。萧婉的，萧娴的。坟上的草又长起来了，青青的，嫩嫩的，在风里摇。他蹲下来，一把一把拔。梁冬至蹲在他旁边，也拔。阿三也拔。顾长钧站着，没拔，可他把拔下来的草抱走，扔得远远的。

拔完了，裴玄策坐在坟前，望着那两块碑。“萧氏婉娘之墓”，“萧氏娴娘之墓”。字更浅了，有些笔画已经看不清了。他伸出手，用手指顺着那些笔画描了一遍。描完了，站起来。“走吧。”

他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座坟挨在一起，在夕阳里泛着金光，像两个人靠在一起。他看了很久，转过身，继续走。

第三天，他去了暗道。一个人去的，没带任何人。走过那条长长的暗道，推开那扇石门。灯还亮着，守陵人不在了，棺椁还在，黑沉沉的，上面又落了一层灰。他走过去，站在棺椁前面。

“爹。”他开口，声音在石室里回荡。“堤修好了。江南不会再发大水了。”他顿了顿。“朕还收留了几个孩子。没爹没娘的。朕带他们回宫，给他们饭吃，给他们衣裳穿，教他们读书识字。”他又顿了顿。“朕想，您当年也是这样对朕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具棺椁，看了很久。然后跪下，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还在燃着，火苗一跳一跳的。他看了很久，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四天，离开江陵。

马车停在萧家老宅门口，裴玄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花落了大半，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白，枝头还挂着几串，在风里轻轻摇。

“婆婆。”他开口。

萧婆婆站在门口，佝偻着背，看着他。

“跟朕走吧。”

萧婆婆摇摇头。“不走了。我在这儿守了一辈子。”

裴玄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婆婆，您一个人，我们不放心。”

萧婆婆看着他，目光温和。“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在这儿住了八十年了，闭着眼都能走。”

裴玄策还想说什么，萧婆婆摆了摆手。“走吧。别惦记我。我死不了。”

裴玄策站在那里，看着她。那张脸上满是皱纹，头发全白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她站在门口，问他找谁。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去。

现在他知道了。他是裴玄策，是先帝的儿子，是皇帝。他从京城来，要回京城去。他要好好活着，替先帝活着，替那些为他死的人活着。

“婆婆。”他开口。“我会再来的。”

萧婆婆笑了。“好。我等你。”

裴玄策转身，走出门。上了马车，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萧婆婆还站在门口，佝偻着背，像一棵老树。那扇门还是朱红色的，漆更斑驳了，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门楣上那块匾，字迹已经看不清了。

“走吧。”他说。

马车动了，往巷子口走。裴玄策一直掀着车帘，一直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个人。巷子很窄，拐个弯，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厢上。梁冬至坐在对面，怀里抱着那包干槐花，看着他。“皇上，您哭了？”

裴玄策伸手摸了摸脸，湿的。“没有。风迷了眼。”

梁冬至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块布递过来。裴玄策接过来，擦了擦脸。“谢谢。”梁冬至咧嘴笑了。

马车出了江陵城，往北走。走了两天，到了青云驿。还是那个院子，还是那几间土房子。胖掌柜迎出来，看见他们，笑了。“几位客官又来了？住店？”

裴玄策点点头。“住一晚。”

胖掌柜安排了几间房，又让伙计去烧水做饭。裴玄策站在院子里，望着北边的天。天很蓝，很高，蓝得发亮。从这里往北，走三天，就到京城了。

“皇上。”苏怀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苏公，你说朕把那些孩子带回宫，朝里的人会怎么说？”

苏怀想了想。“会说皇上心善。也会说皇上胡闹。”

裴玄策笑了。“胡闹？”

苏怀点点头。“宫里从来没养过外面的孩子。那些大臣会觉得不合规矩。”

裴玄策沉默了一会儿。“规矩是人定的。能定就能改。”

苏怀看着他，目光温和。“皇上说得对。”

裴玄策转过身，望着院子里那棵枣树。枣树很高，叶子密密的，挂着青色的果子，还没熟。“苏公，你小时候吃过枣吗？”

苏怀愣了一下。“吃过。”

“甜吗？”

苏怀想了想。“甜。很甜。”

裴玄策笑了。“那等枣熟了，朕让人摘了给你吃。”

苏怀看着他，眼眶红了。“好。”

那天晚上，裴玄策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快圆了，挂在树梢上，亮晶晶的。他研墨，铺纸，提笔。

“爹：见字如面。朕从江南回来了。堤修好了，水退了，百姓都回来了。朕还收留了几个孩子，带回宫了。有一个叫娃，没有名字。有一个叫丫丫，带着弟弟小石头。都很小，很瘦，可眼睛很亮。朕想，您当年看见朕的时候，朕也是这样。小小的，瘦瘦的，眼睛亮亮的。您那时候在想什么？一定在想，这个孩子，朕得护着他。朕现在也是这么想的。朕要护着他们，像您护着朕一样。朕很好，别担心。”

他放下笔，看着那封信。墨迹未干，一笔一划，都是他的字。他看了很久，折起来，放进怀里。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月亮很圆。梁冬至坐在石阶上，仰着头看月亮。阿三蹲在他旁边，也仰着头。丫丫靠在他身边，已经睡着了。小石头趴在梁冬至腿上，也睡着了。娃坐在梁冬至另一边，没睡，眼睛亮亮的，看着月亮。

裴玄策走过去，在娃旁边坐下来。“怎么不睡？”

娃看了看他。“睡不着。”

裴玄策抬起头，望着那轮月亮。“好看吗？”

娃点点头。“好看。”

裴玄策笑了。“那多看一会儿。”

几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满地都是银光。风从树梢吹过来，带着枣花的香气，甜甜的，淡淡的。

“皇上。”梁冬至忽然开口。

“嗯？”

“您说，月亮上有人吗？”

裴玄策想了想。“有吧。”

梁冬至眨眨眼。“谁？”

裴玄策望着那轮月亮。“等朕的人。”

梁冬至愣住了。“等您的人？谁在月亮上等您？”

裴玄策没回答。他只是望着那轮月亮，望着那片银光，望着那些亮晶晶的星星。先帝在等他，萧娴在等他，萧婉在等他，守陵人在等他，玉蝉也在等他——他们都在月亮上，在那些亮晶晶的星星中间，看着他。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当皇帝，看着他去江南，看着他把堤修好，看着他收留那些孩子。

他们在看着他。

“梁冬至。”他开口。

“在。”

“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儿？”

梁冬至想了想。“天上吧。变成星星。”

裴玄策笑了。“那你爹也在天上？”

梁冬至点点头。“在。 brightest one。”

裴玄策抬起头，望着那些星星。成千上万颗，密密麻麻，亮晶晶的。“哪颗是你爹？”

梁冬至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那颗。”

裴玄策看着那颗星，很亮，亮得刺眼。“你爹在看着你。”

梁冬至点点头。“我知道。”

裴玄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睡觉吧。明天还要赶路。”

他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梁冬至还坐在石阶上，仰着头，望着那颗最亮的星。丫丫靠在他身边，睡着了。小石头趴在他腿上，也睡着了。阿三蹲在旁边，也仰着头。娃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银白银白的，像一层霜。

裴玄策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屋里。

第二天一早，几个人继续往北走。走了三天，到了京城。城门开着，禁军站岗，百姓进出，和走之前一样。马车进城，往宫里走。走到长信宫门口，裴玄策跳下车。

院子里，梁叔袖着手，坐在石凳上，眯着眼晒太阳。小环在灶房里做饭，烟囱冒着烟。听见动静，梁叔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回来了？”

裴玄策点点头。“回来了。”

梁叔又睁开眼，看了看他身后那些孩子。丫丫牵着小石头，站在门口，东张西望。娃站在旁边，也东张西望。梁叔看了他们一会儿，又闭上眼。“回来了就好。”

小环从灶房里跑出来，看见梁冬至，愣住。“你回来了？”

梁冬至咧嘴笑。“回来了！想我没有？”

小环翻了个白眼。“想你干嘛？想你气我？”可她眼眶红了。

梁冬至跑过去，从怀里掏出那包干槐花。“给你带的。江南的槐花。”

小环接过来，打开看了看，闻了闻。“都干了，怎么吃？”

梁冬至嘿嘿笑。“泡水喝。皇上说的。”

小环瞪他一眼，拿着那包槐花转身回灶房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孩子。“这几个是谁？”

裴玄策说：“朕带回来的。以后住这儿。”

小环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那我多做点饭。”转身进了灶房。

裴玄策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棵老槐树。花都落光了，叶子密密的，绿油油的。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碎碎的，亮亮的，像一地金子。梁叔还坐在石凳上，袖着手，眯着眼。梁冬至蹲在树底下，跟丫丫说话。阿三蹲在旁边，跟小石头玩。娃站在院子中间，仰着头，望着那棵老槐树。顾长钧站在门口，手按着刀柄，闭着眼。陈安站在灶房门口，端着碗，等着开饭。

裴玄策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阳光。然后他转过身，走进屋里。

身后，那些人还在。陪着他。

第四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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