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开蒙

育幼堂开课那天，裴玄策没去。

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前一天晚上，江南来了急报——堤没事，水退了，秧插上了，可清河县的石头让人打了。不是修堤的人打的，是当地人。石头修堤的时候，占了老陈家的地。堤修好了，老陈家不干了，说那块地是他家的祖产，石头占了不还。石头说堤坝不能动，动了就垮。老陈家不听，找了几个亲戚，把石头堵在堤上揍了一顿。

裴玄策看完急报，在乾清宫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写了一封信，让人连夜送去清河县。信里只有几句话——“堤不能动。地是朝廷的，不是老陈家的。石头有功，赏。老陈家占地，查。打了石头的人，抓。”

信送走了，天也亮了。赵公公来请他上朝，他换了衣裳，往乾清宫走。走到半路，忽然停下来。

“苏公。”他开口。

苏怀跟在后面，走上来。“在。”

“今天是育幼堂开课的日子。”

苏怀点点头。“是。”

裴玄策站在那里，望着南边的方向。南边是育幼堂的方向，那些孩子今天第一天上课。他们穿上新衣裳，坐在新桌子前面，听孙先生领读。“人之初，性本善。”他应该去的。他是皇帝，他去了，那些孩子就知道，有人在看着他们。可他没去。他坐在乾清宫，看了一夜的急报，写了一夜的信。

“苏公。”他转过身。

“在。”

“替朕去看看。”

苏怀愣了一下。“皇上不去？”

裴玄策摇摇头。“去不了。你替朕去。看看那些孩子，看看孙先生教得好不好，看看缺什么东西。回来告诉朕。”

苏怀看着他，目光温和。“好。老奴去。”

苏怀走了。裴玄策站在乾清宫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然后转过身，走进大殿。

早朝的时候，他把江南的事说了。说完，看着下面那些人。“石头修堤，有功。赏银百两，绢十匹。老陈家占地，查。占了朝廷的地，还打人。按律办。”没人说话。张首辅站出来。“臣去办。”裴玄策点点头，又看着兵部尚书。“江南的驻军，每年汛期派人巡堤。堤在人在，堤垮人亡。”

兵部尚书愣了一下。“皇上，驻军巡堤，不是他们的职责……”

裴玄策打断他。“百姓死了，是他们的职责吗？”

兵部尚书不说话了。跪下。“臣遵旨。”

退朝后，裴玄策走出乾清宫，站在院子里。太阳很高，照得地上白花花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长信宫走。

长信宫院子里，梁冬至正蹲在树底下，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写了一个“人”，又写了一个“之”，又写了一个“初”。写完了，抬起头，看见裴玄策。“皇上！我会写三个字了！”

裴玄策走过去，低头看。地上歪歪扭扭写着“人、之、初”。

“谁教你的？”

梁冬至嘿嘿笑。“娃教的。昨晚回来教我的。”

裴玄策看了娃一眼。娃站在树底下，手里拿着那本《三字经》，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亮亮的。

“你教的？”

娃点点头。

裴玄策笑了。“教得好。”

娃低下头，继续看书。可裴玄策看见，他的耳朵又红了。

梁冬至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皇上，您今天没去育幼堂？”

裴玄策摇摇头。“没去。”

梁冬至眨眨眼。“为什么？”

裴玄策在树底下坐下来。“江南出事了。石头让人打了。”

梁冬至愣住了。“石头？修堤那个石头？”

裴玄策点点头。

“谁打的？”

“当地人。占地的事。”

梁冬至蹲下来，看着他。“那怎么办？”

裴玄策说：“朕让人去办了。赏石头，抓打人的人。”

梁冬至点点头，没再问。他蹲在那里，拿着那根树枝，在地上继续写。写了“性”，又写“本”，又写“善”。写完了，抬起头。“皇上，您说，那些人为什么要打石头？”

裴玄策想了想。“因为他们觉得石头占了他们的地。”

梁冬至挠挠头。“可那块地是朝廷的，不是他们的。”

裴玄策看着他。“你觉得他们不知道？”

梁冬至想了想。“知道。可他们不愿意。地是他们祖上传下来的，种了好几辈子。忽然有人说不是他们的，他们受不了。”

裴玄策看着梁冬至，那张圆脸上沾着泥，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你说得对。”

梁冬至咧嘴笑了。“我爹以前说过，人最怕的不是穷，是觉得自己的东西被人抢了。不管那东西是不是他的，他觉得是，你就不能动。”

裴玄策靠在树上，望着头顶的槐树叶。叶子密密的，绿油油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亮亮的。他忽然想起那块地——朝廷的地，可老陈家种了好几辈子。在他们心里，那就是他们的。石头修堤，占了那块地，是对的。堤不能动，动了就垮，会死人。可老陈家不认这个理。他们只认一个理——地是他们的，谁也不能动。

“皇上。”梁冬至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裴玄策看着他。

“您别太担心。石头有功，您赏他。老陈家占地，您查。打人的人，您抓。您都做了，就行了。”

裴玄策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梁冬至挠挠头。“跟皇上学的。”

裴玄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谢谢你。”

梁冬至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不用谢！”

灶房里飘出香味。小环探出头来。“吃饭了！”

几个人走进灶房。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糖醋鱼、炒鸡蛋、炖豆腐、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槐花汤。梁冬至第一个坐下，拿起筷子。“皇上，苏公呢？”

裴玄策说。“去育幼堂了。”

梁冬至眨眨眼。“那他回来吃饭吗？”

裴玄策想了想。“应该不回来了。给他留着。”

小环点点头。“留了。在锅里温着呢。”

梁冬至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说：“皇上，我以后想去育幼堂教书。”

裴玄策看着他。“你？”

梁冬至点点头。“我认字不多，可我会写‘人之初性本善’。我还会写‘仁义’。我能教他们。”

裴玄策放下筷子，看着他。那张圆脸上沾着饭粒，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好。等你会写一百个字了，朕让你去。”

梁冬至咧嘴笑了。“一百个？那得学到什么时候？”

裴玄策也笑了。“很快。”

吃完饭，裴玄策坐在树底下，望着那棵老槐树。月亮升起来了，挂在树梢上，亮晶晶的。梁冬至坐在他旁边，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写了“人”，又写了“之”，又写了“初”。写了三遍，抬起头。“皇上，‘性本善’的‘善’，怎么写？”

裴玄策拿过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善”字。梁冬至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这么多笔画？”

裴玄策点点头。“十二画。”

梁冬至叹了口气，继续写。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写了擦，擦了写。写了好几遍，终于写出来了。歪歪扭扭的，可看得出来是个“善”字。

“写得好。”裴玄策说。

梁冬至咧嘴笑了。“那我再写几遍。”

他低下头，继续写。裴玄策靠在树上，看着他写。月光照在地上，照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上，照在梁冬至认真写字的手上。他忽然想起先帝教他写字的时候。先帝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写。写了一个“天”字，说，“这是天。天很高，很高。”他那时候不懂天有多高。现在懂了。天很高，高得看不见顶。可那些在地上写字的人，有一天会长大，会变成各种各样的人。他们会站在不同的地方，做着不同的事，可他们会记得，有人教过他们写字，有人教过他们什么是“善”。

他闭上眼睛，耳边是梁冬至写字的声音——树枝划过地面，沙沙沙，沙沙沙。这些声音，真好听。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响了。苏怀走进来，站在院子里。裴玄策睁开眼，看着他。“怎么样？”

苏怀在他旁边坐下来。“很好。孙先生教得好，孩子们学得认真。新衣裳穿上了，新桌子坐上了。中午吃了顿饱饭，有菜有肉。有的孩子哭了。”

裴玄策心里一紧。“为什么哭？”

苏怀看着他，目光温和。“因为从来没吃过这么好的饭。”

裴玄策靠在树上，望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那些孩子，吃了一顿饱饭，哭了。他小时候，也哭过。先帝给他夹菜的时候，他也哭了。不是因为菜好吃，是因为有人记得他。有人记得他，给他夹菜，教他写字，看着他的眼睛，跟他说“像，真像”。

“苏公。”他开口。

“在。”

“明天，朕去看看。”

苏怀笑了。“好。老奴陪皇上去。”

那天晚上，裴玄策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银白银白的。他研墨，铺纸，提笔。

“爹：见字如面。今天是育幼堂开课的日子。朕没去。江南出事了，石头让人打了，因为占地的事。朕已经办了，赏了石头，抓了打人的人。您当年也遇到过这种事吧？修堤的时候，占地的时候，有人不让修，有人不让占。您怎么办？朕不知道。可朕知道，您一定也办过。办过，就知道该怎么办了。朕明天去育幼堂看看那些孩子。他们今天吃了顿饱饭，哭了。朕小时候也哭过。您给朕夹菜的时候，朕哭了。您还记得吗？朕记得。朕记得很清楚。”

他放下笔，看着那封信。墨迹未干，一笔一划，都是他的字。他看了很久，折起来，放进怀里。推开门，走出去。院子里，月亮很圆。梁冬至还坐在地上，还在写字。写了一个“善”，又写了一个“善”，又写了一个“善”。写了满满一地，歪歪扭扭的，可都是“善”。他抬起头，看见裴玄策，咧嘴笑了。“皇上，我会写‘善’了！”

裴玄策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些字。一个比一个好，最后一个，已经不怎么歪了。“写得好。”

梁冬至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皇上，您明天去育幼堂，我能不能跟着？”

裴玄策看着他。“你去干什么？”

梁冬至挠挠头。“我想去看看那些孩子。看看他们上课什么样。”

裴玄策笑了。“好。你去。”

梁冬至高兴得跳起来。“那我今晚多写几个字！明天教他们！”

他蹲下来，继续写。裴玄策站在旁边，看着他写。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认真写字的手上。他忽然想起先帝信里那句话——“替朕活着。”他活着。替先帝活着，替那些为他死的人活着，也替这些孩子活着。他得好好活着，好好当这个皇帝。不管江南出什么事，不管谁占地，不管谁打人，他得好好活着。

他抬起头，望着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屋里。身后，梁冬至还在写字。沙沙沙，沙沙沙。那些声音，真好听。

第四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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