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抚恤

顾长钧回来的第三天，裴玄策在乾清宫召见了兵部尚书。

老头姓刘，六十出头，圆脸，看着一团和气。他跪在下面，手里捧着一本折子，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裴玄策没叫他起来，接过折子翻开看。上面列着这次平城之战的伤亡数字——战死四百三十人，伤六百一十二人。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写着籍贯、年龄、家里还有什么人。有爹有娘的，有妻有子的，有孤身一人的。最小的十六岁，最大的五十四岁。

裴玄策合上折子，看着刘尚书。“抚恤的银子，准备好了吗？”

刘尚书跪着往前挪了一步。“户部说，银子不够。”

裴玄策盯着他。“不够？朕登基的时候，减了三成宫里的用度。修堤的时候，又减了两成。办育幼堂的时候，大臣们捐了银子。银子去哪儿了？”

刘尚书的头低得更深了。“皇上，今年的税收入不敷出。江南水患，免了三年赋税。北边打仗，军饷花了三百万两。户部的库房里，只剩不到一百万两了。”

裴玄策站起来，走下御阶，站在他面前。“战死的四百三十人，每人抚恤五十两，是两万一千五百两。伤兵每人二十两，是一万两千二百四十两。加起来三万三千七百四十两。户部连这点银子都没有？”

刘尚书不敢说话。

裴玄策看着他，忽然想起先帝信里那句话——“朕错了。朕不该选。”先帝选了不修堤，让他们种地，是错了。他选了修堤，打了人，收了地。可他也错了。他忘了那些战死的人，忘了那些受伤的人，忘了他们的家人需要银子活下去。

“回去告诉户部尚书，三天之内，把抚恤的银子凑齐。凑不齐，让他自己掏。”

刘尚书磕头。“臣遵旨。”

裴玄策走回龙椅坐下。“还有一件事。战死的人，名字刻在碑上，立在平城。每年祭奠。受伤的人，能继续当兵的，留在军中。不能当兵的，安排差事。种地的给地，做买卖的给本钱。”

刘尚书愣住了。“皇上，这要花很多银子……”

裴玄策打断他。“花多少，朕出。宫里的用度再减两成。”

刘尚书看着他，眼眶红了。“臣……臣替那些将士，谢谢皇上。”

裴玄策摆摆手。“下去吧。”

刘尚书退出去。裴玄策坐在龙椅上，望着那本折子。四百三十个名字，四百三十条命。他们死了，为了守平城，为了打鞑子，为了让他坐在龙椅上安安稳稳批折子。他不能让他们白死。

苏怀从后面走出来，站在他身边。“皇上，减宫里的用度，那些太监宫女会有怨言。”

裴玄策点点头。“朕知道。可怨言，比死人强。”

苏怀没再说什么。

裴玄策站起来，走出乾清宫。走到长信宫门口，就听见院子里闹哄哄的。梁冬至的声音最大。“不对不对！应该放这儿！”阿三的声音也大。“你才不对！应该放那儿！”

裴玄策推开门。院子里摆满了东西，桌子、椅子、凳子、盆、碗、筷子。丫丫蹲在树底下，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小石头坐在她旁边，抱着个木块啃。娃站在树底下，手里拿着那本《孟子》，正看得入神。顾长钧站在门口，手按着刀柄，闭着眼。

梁冬至和阿三站在院子中间，一人抱着一摞碗，吵得脸红脖子粗。看见裴玄策进来，梁冬至跑过来。“皇上，您回来了！阿三非说这些碗不好看，要换好看的！”

阿三跟在后面。“本来就不好看嘛！皇上用的碗，怎么能有缺口？”

裴玄策低头看了看那些碗。确实有缺口，好几个都有。他拿起一个，看了看，又放下。“不用换。能用就行。”

阿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抱着那摞碗转身走了。梁冬至跟在后面，嘿嘿笑。“我说吧，皇上不在乎这个。”

裴玄策在树底下坐下来。娃把书递过来。“皇上，‘孟子见梁惠王’的‘梁惠王’，是什么人？”

裴玄策想了想。“是战国时候的一个国君。”

娃眨眨眼。“他跟皇上一一样，都是国君？”

裴玄策笑了。“不一样。他是诸侯，朕是皇帝。”

娃点点头，把书收回去，继续看。裴玄策靠在树上，望着头顶的槐树叶。叶子密密的，绿油油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亮亮的。他闭上眼睛，耳边是娃翻书的声音，是丫丫写字的声音，是梁冬至和阿三吵架的声音。这些声音，真好听。

灶房里飘出香味。小环探出头来。“吃饭了！”

几个人走进灶房。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糖醋鱼、炒鸡蛋、炖豆腐、凉拌黄瓜。梁冬至第一个坐下，拿起筷子。

“皇上，今天刘尚书来，说什么了？”

裴玄策夹了一块红烧肉。“抚恤的事。战死的四百三十人，每人抚恤五十两。”

梁冬至眨眨眼。“五十两？够吗？”

裴玄策看着他。“你觉得不够？”

梁冬至想了想。“够了。可那些死了的人，银子换不回来。”

裴玄策放下筷子，看着梁冬至。那张圆脸上沾着饭粒，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你说得对。银子换不回来。可朕能做的，只有这些。”

梁冬至点点头。“皇上做了，就够了。”

裴玄策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梁冬至嘿嘿笑。“跟皇上学的。”

吃完饭，裴玄策坐在树底下，望着那棵老槐树。月亮升起来了，挂在树梢上，亮晶晶的。梁冬至坐在他旁边，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写了“人”，又写了一个“家”，又写了一个“归”。写完了，抬起头。“皇上，您说，那些死了的人，会去哪儿？”

裴玄策想了想。“天上。变成星星。”

梁冬至抬起头，望着那些星星。成千上万颗，密密麻麻，亮晶晶的。“那颗最亮的，是我爹。旁边那颗，是那些死了的将士。”

裴玄策也抬起头，望着那颗星星。很亮，亮得刺眼。他忽然想起那些名字，那些籍贯，那些年龄。最小的十六岁，最大的五十四岁。他们死了，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他。看着他减宫里的用度，凑抚恤的银子，刻碑，祭奠，安排差事。他们看着他做这些事，也许觉得够了，也许觉得不够。可他能做的，只有这些。

他闭上眼睛，耳边是梁冬至写字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这些声音，真好听。

三天后，户部尚书来报，抚恤的银子凑齐了。裴玄策批了，让人送去平城。又下了一道旨意，在平城立碑，刻上那四百三十个名字。每年祭奠，永不断绝。

旨意发出去那天，裴玄策站在乾清宫门口，望着北边的天。天很蓝，很高，蓝得发亮。他忽然想起顾长钧说过的话——“臣在边关待了六年，跟鞑子打了六年。”六年，他见过多少人死？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人变成星星？他不知道。可他知道，那些人不会白死。

他转过身，走回长信宫。院子里，顾长钧站在门口，手按着刀柄，闭着眼。裴玄策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顾长钧。”

顾长钧睁开眼。“在。”

“你在边关的时候，见过死人吗？”

顾长钧点点头。“见过。”

“多吗？”

“很多。”

裴玄策看着他。“那些死了的人，抚恤够吗？”

顾长钧沉默了一会儿。“不够。有些人，连抚恤都没有。”

裴玄策愣住了。“为什么？”

顾长钧看着他，目光幽深。“因为朝廷没钱。因为没人记得他们。因为他们只是小兵，死了就死了。”

裴玄策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死了就死了。没人记得。他想起那本折子，那些名字，那些籍贯，那些年龄。他们只是小兵，死了就死了。可他们守住了平城，打退了鞑子，让他坐在龙椅上安安稳稳批折子。他们不该被忘记。

“顾长钧。”他开口。

“在。”

“朕会记得他们。”

顾长钧看着他，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好。”他说。

裴玄策转过身，走进院子。树底下，梁冬至正在教丫丫认字。丫丫蹲在地上，拿着根树枝写写画画。小石头坐在旁边，抱着个木块啃。娃站在树底下，手里拿着那本《孟子》，正看得入神。阳光照在院子里，暖烘烘的。风吹过来，带着槐叶的清香。他忽然觉得，那些死了的人，也许正在天上看着这一切。看着丫丫认字，看着小石头啃木块，看着娃念书，看着梁冬至写字。他们看着，也许会觉得值了。

他在树底下坐下来，闭上眼睛。耳边是风声，是树叶声，是丫丫认字的声音。这些声音，真好听。

第五十三章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