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举荐

都察院挂牌那天，裴玄策没去。孙御史带着几个人，在宫门外找了个小院子，挂上牌子，就算开张了。张首辅去了，站在门口看了看，说了一句“地方小了点”，就走了。

裴玄策在乾清宫批折子，赵公公进来通报，说孙御史求见。裴玄策放下笔，让他进来。孙御史走进来，跪下行礼，还是那张从来不笑的脸，眼睛眯着，像在打量什么。

“皇上，都察院挂牌了。臣来向皇上要人。”

裴玄策看着他。“要什么人？”

孙御史说：“查案的官员。都察院现在只有臣一个人，查不了案。”

裴玄策想了想。“你要多少人？”

孙御史说：“至少五个。要懂律法的，会查账的，不怕死的。”

裴玄策笑了。“懂律法的，会查账的，不怕死的。你当这样的人到处都是？”

孙御史没笑。“臣知道不好找。可没有这样的人，都察院就是空架子。”

裴玄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天很蓝，很高，蓝得发亮。他想起梁冬至说过的话——“要不怕死的人。”不怕死的人，他在这个院子里见过。顾长钧不怕死，梁冬至不怕死，苏怀不怕死。可他们都不是查案的人。

“孙御史。”他转过身。

“在。”

“朕给你两个人。剩下的，你自己找。”

孙御史愣了一下。“皇上给谁？”

裴玄策说。“陈安。”

孙御史愣住了。“陈安？皇上身边的太监？”

裴玄策点点头。“他跟了朕十一年，在宫里待了十几年。宫里的事，他比谁都清楚。宫里的规矩，他比谁都明白。贪官怎么贪，银子怎么走，他见过。”

孙御史想了想。“那第二个人呢？”

裴玄策说。“梁冬至。”

孙御史又愣住了。“梁冬至？那个在长信宫住着的……”

裴玄策点点头。“他不懂律法，不会查账。可他认一个理——贪官比鞑子还坏。有这个理，就够了。”

孙御史看着他，看了很久。“皇上，这两个人，臣要了。”

裴玄策走回龙椅坐下。“人给你了。可朕有个条件。”

孙御史等着他往下说。

“陈安，你还给朕。查完案，他得回来。”

孙御史点点头。“臣明白。”

“梁冬至，你也还给朕。查完案，他也得回来。”

孙御史又点点头。“臣明白。”

裴玄策摆摆手。“去吧。去长信宫领人。”

孙御史退了出去。裴玄策坐在龙椅上，望着门口。苏怀从后面走出来。

“皇上，梁冬至去都察院，能行吗？”

裴玄策笑了。“不行。可他得学。学好了，就是朕的人。学不好，回来继续写字。”

苏怀也笑了。“皇上舍得？”

裴玄策没说话。他舍不得。可梁冬至说过，他想帮朕。他得让他去。他站起来，走出乾清宫，往长信宫走。

院子里，梁冬至正蹲在树底下教丫丫认字。丫丫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小石头坐在旁边抱着个木块啃。娃站在树底下，手里拿着那本《孟子》，正看得入神。顾长钧站在门口，手按着刀柄，闭着眼。

孙御史站在院子中间，正跟梁冬至说话。梁冬至抬起头，看见裴玄策进来，站起来。

“皇上，孙御史说，让我去都察院。”

裴玄策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你想去吗？”

梁冬至想了想。“想。可丫丫怎么办？谁教她认字？”

裴玄策看了娃一眼。娃从书里抬起头。“我教。”

梁冬至又想了想。“那阿三怎么办？谁跟他吵架？”

阿三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我自己跟自己吵。”

梁冬至又想了想。“那皇上怎么办？谁在地上写字给皇上看？”

裴玄策笑了。“朕自己写。”

梁冬至站在那里，看着裴玄策。那张圆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亮亮的。“皇上，我去。学好了，回来帮皇上。”

裴玄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你去。”

梁冬至咧嘴笑了。他转过身，看着丫丫。“丫丫，我要走了。你好好认字。等我回来，考你。”

丫丫点点头。“好。”

他又看着娃。“娃，你帮我教丫丫。”

娃点点头。“好。”

他又看着阿三。“阿三，你别老跟小环吵架。”

阿三缩了缩脖子。“知道了。”

他又看着顾长钧。“顾大哥，你帮我看着皇上。”

顾长钧睁开眼，看着他。“好。”

梁冬至站在那里，把院子里的人都看了一遍。然后转过身，跟着孙御史走了。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裴玄策站在树底下，看着他。

“皇上，我走了。”

裴玄策点点头。“去吧。”

梁冬至咧嘴笑了，转身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裴玄策站在那里，望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皇上。”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裴玄策低下头，看着他。

“梁冬至会回来的。”

裴玄策笑了。“你怎么知道？”

娃说。“因为他答应过。”

裴玄策在树底下坐下来，望着那棵老槐树。叶子密密的，绿油油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亮亮的。他闭上眼睛，耳边是风声，是树叶声，是丫丫写字的声音。少了梁冬至的声音，这个院子安静了许多。

那天晚上，裴玄策坐在树底下，望着月亮。月亮升起来了，挂在树梢上，亮晶晶的。丫丫靠在他腿上，已经睡着了。小石头趴在梁叔腿上，也睡着了。娃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本《孟子》，没看，望着门口。

“皇上。”娃开口。

“嗯？”

“梁冬至什么时候回来？”

裴玄策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娃点点头，继续望着门口。裴玄策也望着门口。那扇门关着，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可他好像看见了梁冬至——蹲在树底下写字，咧嘴笑，说“皇上，我走了”。

他靠在树上，闭上眼睛。耳边是风声，是树叶声，是丫丫的呼吸声。这些声音，真好听。可少了点什么。少了树枝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他忽然觉得，这个院子，太大了。

五天后，梁冬至回来了。不是查完案回来，是回来拿东西。他站在院子里，瘦了一圈，眼睛凹进去，可还是笑着。

“皇上，我回来拿几本书。”

裴玄策看着他。“查案怎么样？”

梁冬至挠挠头。“难。那些账本，我看不懂。孙御史教我，我还是看不懂。”

裴玄策笑了。“那你怎么办？”

梁冬至说。“我就坐在旁边听。听他们说什么，学。”

裴玄策看着他。那张圆脸上有黑眼圈，嘴唇干裂了，可眼睛还是亮亮的。

“梁冬至。”他开口。

“在。”

“辛苦了。”

梁冬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辛苦。皇上让我去，我就得好好干。”

他走进屋，拿了几本书，出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裴玄策站在树底下，看着他。

“皇上，我走了。”

裴玄策点点头。“去吧。”

梁冬至咧嘴笑了，转身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裴玄策站在那里，望着那扇门。娃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皇上，梁冬至瘦了。”

裴玄策点点头。“朕知道。”

“他会不会生病？”

裴玄策想了想。“不会。他结实着呢。”

娃没再问，回到树底下，继续看书。裴玄策靠在树上，望着头顶的槐树叶。叶子密密的，绿油油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亮亮的。他闭上眼睛，耳边是风声，是树叶声，是丫丫写字的声音。他等着，等梁冬至回来。等那扇门打开，等那张圆脸探进来，等他说“皇上，我回来了”。

又过了十天，梁冬至又回来了。这次不是回来拿东西，是查完了一个案子。他站在院子里，更瘦了，颧骨凸出来，可还是笑着。

“皇上，查完了！”

裴玄策看着他。“查了什么案？”

梁冬至说。“河间府的知府，贪了修河的银子。孙御史查了半个月，查清楚了。贪了八万两。”

裴玄策心里一沉。“八万两？”

梁冬至点点头。“八万两。够修一条河了。”

裴玄策看着他。“你查的？”

梁冬至挠挠头。“我帮着看账本。看不太懂，可孙御史教我，我就慢慢看。看了一个月，看懂了。”

裴玄策笑了。“看懂了？”

梁冬至点点头。“看懂了。那些贪官，把银子记在别的地方。修河用了一万两，他记成三万两。多出来的两万两，进了自己口袋。”

裴玄策站在那里，看着梁冬至。那张圆脸上有黑眼圈，嘴唇干裂了，手上有墨渍，指甲里还有灰。可他在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梁冬至。”他开口。

“在。”

“你做得很好。”

梁冬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能回来了吗？”

裴玄策看着他。“你想回来？”

梁冬至点点头。“想。想回来教丫丫认字，想回来跟阿三吵架，想回来在地上写字。”

裴玄策笑了。“那你就回来。”

梁冬至高兴得跳起来。“真的？”

裴玄策点点头。“真的。都察院的事，孙御史会办。你回来，继续写字。”

梁冬至跑过去，蹲在树底下，拿起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字——归。写完了，抬起头。“皇上，这个字，我写得好吗？”

裴玄策低头看。那个“归”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比从前写的好多了。“写得好。”

梁冬至咧嘴笑了。“那我再写几遍。”

他低下头，继续写。裴玄策靠在树上，闭上眼睛。耳边是树枝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这些声音，真好听。梁冬至回来了，这个院子又满了。

第五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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