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用度

银子入库的第三天，裴玄策在乾清宫召见了户部尚书。老头姓钱，六十多了，瘦得像根竹竿，脸上的皮绷着骨头，一双眼睛倒是亮。他跪在下面，手里捧着账本，等着裴玄策发话。

“银子清点完了？”

钱尚书点头。“回皇上，清点完了。从清河县运来的，三万两千两。加上之前抄家的，总共四十三万两。”

裴玄策接过账本翻看。四十三万两。看起来不少，可要花的地方更多。他合上账本。“朕要拨二十万两修黄河。”

钱尚书的手抖了一下。“二十万两？皇上，黄河那么长，二十万两不够。”

“不够就先修最危险的那段。剩下的，明年再修。”

钱尚书不敢再说了，在纸上记下来。

“再拨十万两给兵部。边关的兵，该换冬衣了。鞑子退了，可明年还会来。得让他们吃饱穿暖。”

钱尚书又记下来。

“再拨五万两给育幼堂。京城那一百多个孩子够了，可天下不止一百个。在各地多办几所。”

钱尚书的手开始抖。“皇上，这加起来就三十五万两了。剩下的八万两……”

“留在库里。万一哪里闹灾，应急用。”

钱尚书抬起头，看着他。“皇上，宫里这个月的用度还没拨。太监宫女的月例银子，还有皇上的……”

裴玄策打断他。“宫里的用度，再减一成。”

钱尚书愣住了。“再减？已经减了好几次了……”

裴玄策站起来。“减。朕吃穿用度，跟百姓一样就行。省下来的银子，给边关的兵做冬衣。”

钱尚书跪在那里，看着他，眼眶红了。“臣……臣替边关的将士，谢谢皇上。”

裴玄策摆摆手。“下去吧。银子的事，盯紧了。谁要是敢伸手，朕砍他的头。”

钱尚书磕了个头，退了出去。裴玄策坐在龙椅上，望着门口。苏怀从后面走出来。

“皇上，宫里的用度再减，那些太监宫女会不满。”

裴玄策点点头。“朕知道。可不满，比冻死强。边关的兵穿着单衣站岗，他们在宫里穿着棉袄喝茶。这不行。”

苏怀没再说什么。

裴玄策走出乾清宫，往长信宫走。太阳很好，照在身上暖烘烘的。他走得很慢，想着那些银子——二十万两修黄河，十万两给边关，五万两办学堂，八万两留着应急。花得差不多了。可花得值。

长信宫的门开着。梁冬至蹲在树底下，手里拿着根树枝，正在教丫丫写字。丫丫写了一个“银”字，歪歪扭扭的，可看得出来是什么字。小石头坐在旁边，抱着个木块啃。娃站在树底下，手里拿着那本《孟子》，没看，望着门口。顾长钧站在门口，手按着刀柄，闭着眼。梁叔袖着手，坐在石凳上，眯着眼。

看见裴玄策进来，梁冬至站起来。“皇上，银子花完了？”

裴玄策在树底下坐下来。“花完了。修黄河、给边关、办学堂。”

梁冬至点点头，蹲下来继续写。写了“银”，又写了一个“钱”，又写了一个“用”。写完了，抬起头。“皇上，花在该花的地方，就不心疼。”

裴玄策笑了。“你爹说的？”

梁冬至咧嘴笑了。“我爹说的。”

裴玄策靠在树上，望着头顶的槐树。新芽越来越多了，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他闭上眼睛，耳边是树枝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想着那些银子变成堤坝、冬衣、学堂，变成孩子们碗里的饭，变成边关将士身上的棉袄。银子花出去，就活了。

“皇上。”陈安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该用膳了。”

裴玄策睁开眼，走进灶房。桌上摆着菜，红烧肉、炒鸡蛋、炖豆腐、凉拌黄瓜。梁冬至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

“皇上，今天的肉好像少了。”

小环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肉价涨了。皇上说宫里的用度减一成，我就少买了半斤肉。”

梁冬至看着那块红烧肉，看了很久。然后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够了。半斤肉够吃了。”

裴玄策看着他。那张圆脸上沾着饭粒，可眼睛亮亮的。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梁冬至碗里。梁冬至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皇上，您也吃。”

裴玄策点点头，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入口就化，可确实少了。以前一碗红烧肉，半碗是肉。现在一碗，只有几块。可他觉得，这几块比以前的都香。

吃完饭，裴玄策坐在树底下，望着月亮。月亮升起来了，挂在树梢上，亮晶晶的。梁冬至坐在他旁边，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字。写了“省”，又写了一个“节”，又写了一个“俭”。

“皇上，您说边关的兵，穿上新冬衣了没有？”

裴玄策想了想。“还没有。银子刚拨下去，得十天半月才能到。”

梁冬至点点头。“那他们现在穿什么？”

裴玄策说。“单衣。”

梁冬至低下头，看着那些字。“那他们冷不冷？”

裴玄策靠在树上。“冷。可快了。冬衣快到了。”

梁冬至没再问。他继续写字。写了“暖”，又写了一个“寒”，又写了一个“春”。写完了，抬起头。“皇上，春天快来了。”

裴玄策笑了。“你怎么知道？”

梁冬至指着树上的新芽。“你看，发芽了。发芽了，春天就来了。”

裴玄策抬起头，看着那些嫩绿的新芽。很小，很嫩，在月光下泛着光。春天快来了。边关的冬衣快到了。孩子们的新学堂快开了。黄河的堤快修了。银子花出去，就变成了这些东西。变成了春天。

他闭上眼睛，耳边是树枝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这些声音，真好听。

十天后，兵部来了消息。冬衣送到了边关，将士们穿上了。裴玄策看着那封军报，看了很久。军报上写着几个字——“将士感念皇恩，誓死守边。”他把军报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乾清宫的院子，几棵柏树种了很多年，又高又大，遮出一片浓荫。他忽然想起那些边关的将士，站在寒风里，穿着单衣，等着冬衣。现在他们穿上了，暖了。他们感念皇恩，誓死守边。可他觉得，该感念的是他。他们守边，他在京城坐着。他们拼命，他在龙椅上批折子。他们穿单衣，他在宫里吃红烧肉。他把宫里的用度减了一成，少吃了几块肉，可他们还在边关，还在站着，还在守。

“苏公。”他转过身。

苏怀从后面走出来。“在。”

“传旨。边关将士，每人赏银二两。战死的，抚恤加倍。”

苏怀看着他。“皇上，银子不够了。”

裴玄策点点头。“朕知道。从朕的私库里出。”

苏怀愣住了。“皇上的私库……”

“朕登基以来，私库里的银子一文都没动过。拿出来，给将士们。”

苏怀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老奴去办。”

裴玄策走出乾清宫，往长信宫走。走到门口，推开门。院子里，梁冬至正在教丫丫认字。丫丫写了一个“暖”字，歪歪扭扭的，可看得出来是什么字。

“皇上！”梁冬至站起来，“边关的冬衣送到了？”

裴玄策在树底下坐下来。“送到了。将士们穿上了。”

梁冬至咧嘴笑了。“那他们不冷了。”

裴玄策点点头。“不冷了。”

梁冬至蹲下来，在地上写了一个字——暖。写完了，抬起头。“皇上，银子花得值。”

裴玄策笑了。“值。”

他靠在树上，望着头顶的槐树。新芽越来越多，有些已经展开了，薄薄的，嫩嫩的，在风里轻轻抖。春天真的快来了。银子花完了，可春天来了。堤修了，兵暖了，学堂开了。银子花出去，就变成了这些东西。变成了春天。

他闭上眼睛，耳边是树枝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这些声音，真好听。

第六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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