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启程

裴玄策要亲自去江南找太后藏银的消息，在朝堂上炸了锅。

张首辅跪在乾清宫中间，额头抵着金砖，声音发抖。“皇上，江南路远，太后的人还在暗处。您不能去。”兵部尚书也跪下了。“皇上，鞑子虽退了，可边关不稳。您离京，万一出事……”连一向不怎么说话的礼部尚书都跪下了。“皇上，您是一国之君，岂能以身犯险？”

裴玄策坐在龙椅上，看着跪了一地的大臣。“朕去江南，不是游山玩水，是去找银子。太后的银子，藏在江南几十年了。先帝找了十年没找到，朕去找。找到了，修堤、养兵、办学堂。你们不让朕去，银子从哪儿来？”

没人说话。

裴玄策站起来，走下御阶。“朕知道你们担心什么。太后的人还在，朕去江南，他们会动手。可朕不怕。朕带着人，带着刀，带着朕的胆。”他站在张首辅面前。“张首辅，朕离京期间，朝政由你内阁议处。大事飞报，小事你定。”张首辅抬起头，眼眶红了。“皇上……”裴玄策扶他起来。“起来。朕不在的时候，朝堂交给你了。”

张首辅站起来，浑身发抖。“臣……臣定不负皇上所托。”

裴玄策转过身，走回龙椅。“退朝。”

走出乾清宫，苏怀跟在后面。“皇上，这次去江南，带多少人？”

裴玄策想了想。“顾长钧带着禁军，二十人。孙御史带着都察院的人，五个。加上梁冬至、陈安，够了。”

苏怀点点头。“老奴也去。”

裴玄策看着他。“苏公，你留在京城。”

苏怀愣住了。

裴玄策说：“朝中需要人看着。张首辅忠心，可他老了。有些事，他想不到。你在，朕放心。”

苏怀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很久。“好。老奴留下。”

裴玄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苏公，朕走了，你保重。”

苏怀眼眶红了。“皇上保重。”

裴玄策转过身，往长信宫走。梁冬至蹲在树底下，手里拿着根树枝，正在写字。看见裴玄策进来，他站起来。“皇上，定了？去江南？”

裴玄策在树底下坐下来。“定了。后天走。”

梁冬至咧嘴笑了。“那我收拾东西。”

他跑进屋去了。裴玄策靠在树上，望着头顶的槐树叶。叶子密密的，绿油油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亮亮的。后天就走了，去江南，去找太后的银子。他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不知道太后的人会不会来，不知道这一去要多久。可他得去。他是皇帝，皇帝就得去。

那天晚上，裴玄策坐在树底下，望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银白银白的。梁冬至坐在他旁边，丫丫靠在他腿上，已经睡着了。小石头趴在梁叔腿上，也睡着了。娃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本《孟子》，没看，望着月亮。

“皇上。”娃开口。

“嗯？”

“您去江南，什么时候回来？”

裴玄策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娃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那您小心。”

裴玄策摸了摸他的头。“好。朕小心。”

娃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等着皇上回来。”

裴玄策笑了。“好。你等着。”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裴玄策站在长信宫门口，梁冬至站在他旁边，背着个大包袱，里面装着干粮、咸菜、水囊，还有那包干槐花。顾长钧站在门口，腰里挂着刀，二十个禁军站在他身后，整整齐齐。孙御史带着五个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账本和笔。

丫丫站在树底下，揉着眼睛，没哭。小石头坐在她旁边，抱着个木块啃。娃站在树底下，手里拿着那本《孟子》，没看，望着裴玄策。梁叔袖着手，坐在石凳上，眯着眼。小环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眼眶红了。

裴玄策看着他们，看了很久。“走了。”

他转过身，走出门。梁冬至跟在后面，顾长钧跟在后面，孙御史跟在后面，禁军跟在后面，都察院的人跟在后面。走到巷子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长信宫的门还开着，丫丫站在门口，冲他招手。小石头站在她旁边，也招手。娃站在门口，没招手，可看着他。梁叔还坐在石凳上，没动。小环站在灶房门口，锅铲还举着。

裴玄策笑了，转过身，继续走。身后，门慢慢关上了。

出了京城，一路往南。走了三天，到了江陵。裴玄策没进城，在城外停了一会儿。站在土坡上，望着那座城。灰扑扑的城墙，黑沉沉的城门，和一年前一模一样。萧婆婆还在里面，那两座坟还在里面，先帝的灵柩还在里面。

“皇上，不进城看看？”梁冬至站在他旁边。

裴玄策摇摇头。“回来再看。”

他转过身，走下土坡，上了马车。继续往南走。

又走了五天，到了清河县。石头站在城门口等着，穿着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马车，他跑过来，跪下。“皇上！您来了！”

裴玄策下了车，扶他起来。“堤怎么样？”

石头咧嘴笑了。“好着呢！水退了，秧插上了，庄稼长得可好了！皇上，您去看看！”

裴玄策跟着他往堤上走。堤还是那道堤，灰扑扑的，横在天地之间。碑还立着，“永固”两个字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堤下面是一片绿油油的稻田，风吹过来，像一片海。裴玄策站在堤上，望着那片稻田，望了很久。

“石头。”他开口。

石头站在他旁边。“在。”

“今年的收成，够百姓吃吗？”

石头想了想。“够。还能剩一些。卖了，换银子，明年买种子。”

裴玄策笑了。“好。你盯着。”

石头点点头。“臣盯着。”

裴玄策转过身，走下堤坝。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稻田在风里摇，绿油油的，像一片海。先帝站在这里的时候，看到的是洪水。他站在这里，看到的是庄稼。先帝没做到的，他做到了。不是他比先帝强，是站在先帝的肩膀上。先帝修了堤，立了碑，藏了银子，等他来。他来了，找到了，用上了。

“皇上。”梁冬至跑过来，“石头说，晚上蒸槐花给您吃！”

裴玄策笑了。“好。吃槐花。”

那天晚上，石头蒸了一大锅槐花。软软的，甜甜的，香气扑鼻。梁冬至吃了三碗，阿三吃了三碗，丫丫不在，小石头不在，可梁冬至替他们吃了。裴玄策吃了一碗，吃得很慢。吃完了，坐在堤上，望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稻田上，银白银白的。

“皇上。”石头坐在他旁边，“您这次去江南，找太后的银子？”

裴玄策点点头。

石头想了想。“太后的人，会不会在江南等着您？”

裴玄策笑了。“也许。可朕不怕。”

石头点点头。“皇上不怕，臣也不怕。臣陪皇上去。”

裴玄策看着他。“你走了，堤谁看着？”

石头愣了一下。“臣的徒弟……”

裴玄策摇摇头。“你留下。堤比银子重要。堤在，百姓就能吃饱饭。银子没了，还能再挣。堤垮了，什么都没了。”

石头跪下来。“臣明白了。”

裴玄策扶他起来。“起来。别跪了。”

石头站起来，眼眶红了。“皇上，您小心。”

裴玄策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朕小心。”

第二天一早，裴玄策离开清河县，继续往南走。石头站在城门口送他，站了很久，久到马车变成了一个小黑点，他还站着。裴玄策掀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石头还站着，冲他招手。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厢上。梁冬至坐在对面，怀里抱着那包干槐花。

“皇上，石头哭了。”

裴玄策点点头。“朕知道。”

梁冬至低下头，看着那包槐花。“石头是个好人。”

裴玄策笑了。“是。他是个好人。”

马车继续往南走。天很蓝，很高，蓝得发亮。裴玄策想着那些银子，想着太后的人，想着江南的路。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可他知道，他得去。他是皇帝，皇帝就得去。

第六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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