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第七天傍晚终于看见了京城的轮廓。城墙黑沉沉的,横在天边,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城楼上插着旗子,旗子在风里飘,夕阳照在上面,红得像血。裴玄策掀着车帘,望着那座城,望了很久。走了半个月,死了六个人,伤了十几个,银子一箱没丢。他回来了。
梁冬至坐在对面,也望着那座城,眼眶红了。“皇上,到了。”
裴玄策点点头。“到了。”
马车进了城门,街上的人看见车队,纷纷让开。有人认出了车上的标志,跪下来磕头。一个传一个,从城门口一直跪到宫门口。裴玄策坐在车里,听着外面的声音——“皇上回来了!皇上回来了!”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厢上。背上的伤口已经不疼了,结痂了,痒痒的。他伸手摸了摸,硬硬的,像一条蜈蚣爬在背上。
长信宫的门开着。梁叔袖着手,站在门口,眯着眼。看见马车停下来,他走过来,站在车旁。
“回来了?”
裴玄策下了车,站在他面前。“回来了。”
梁叔看着他,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瘦了。”
裴玄策笑了。“没瘦。结实了。”
梁叔没说话,转身往院子里走。裴玄策跟在他后面。院子里,丫丫站在树底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小石头坐在她旁边,抱着个木块啃。娃站在树底下,手里拿着那本《孟子》,没看,望着门口。小环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眼眶红了。
看见裴玄策进来,丫丫扔了树枝跑过来,抱住他的腿。“皇上!您回来了!”小石头也跑过来,抱住他另一条腿。娃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没说话,可眼睛亮亮的。
裴玄策蹲下来,摸摸丫丫的头,摸摸小石头的头,然后站起来,看着娃。“朕回来了。”
娃点点头。“我知道。”
裴玄策笑了。“你怎么知道?”
娃说。“因为您答应过。”
裴玄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娃的头发很软,很细,像春天的草。
那天晚上,小环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炒鸡蛋、炖豆腐、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槐花汤——不是新鲜的,是晒干的槐花泡开了煮的。梁冬至坐下就开吃,吃得满脸都是。丫丫坐在他旁边,也吃得满脸都是。小石头用手抓着吃,吃得满脸都是。娃坐在裴玄策旁边,小口小口吃,很斯文。梁叔袖着手,坐在凳子上,没吃,看着他们吃,嘴角翘着。顾长钧站在门口,手按着刀柄,闭着眼,可他嘴角也翘着。
裴玄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入口就化,咸中带甜。他嚼着,忽然想起松江府那碗面,想起柳河镇那碗粥,想起那个老太太。他们都不在了,可他还在这里,在长信宫的灶房里,吃着红烧肉,听着梁冬至吧唧嘴的声音。
“皇上。”梁冬至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明天我去都察院,把查到的案子写了。”
裴玄策看着他。“你写?”
梁冬至咽下去,点点头。“孙御史教我写了。会写几个字了。”
裴玄策笑了。“好。你写。”
吃完饭,裴玄策坐在树底下,望着月亮。月亮圆了,挂在树梢上,亮晶晶的。梁冬至坐在他旁边,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字。写了“归”,又写了一个“家”。写完了,抬起头。
“皇上,银子入库了吗?”
裴玄策点点头。“入库了。户部清点过了,四十八箱,一箱不少。”
梁冬至咧嘴笑了。“那百姓能吃饱饭了。”
裴玄策靠在树上,望着头顶的槐树叶。叶子密密的,绿油油的,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亮亮的。“能。堤修好了,地灌上了,庄稼长好了,百姓就能吃饱饭。”
梁冬至点点头,继续写。写了“饱”,又写了一个“暖”。写完了,抬起头。“皇上,边关的兵,能穿上冬衣了?”
裴玄策点点头。“能。银子拨下去,十天半月就能到。”
梁冬至又笑了。“那他们不冷了。”
裴玄策也笑了。“不冷了。”
他闭上眼睛,耳边是树枝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这些声音,真好听。他想着那些银子,想着那些堤,那些兵,那些孩子。银子花出去了,变成了堤,变成了冬衣,变成了学堂。银子活了,人也活了。
第二天早朝,裴玄策把去江南的事说了一遍。说完,看着下面那些人。“银子找到了。四十八箱,白银三十六万两,黄金四万两。折合下来,将近八十万两。”下面一片哗然。张首辅站出来,跪下。“皇上,臣有一事不明。”
裴玄策看着他。“说。”
“太后在江南藏了这么多银子,先帝知道吗?”
裴玄策沉默了一会儿。“先帝知道。先帝查了十年,没查到。朕查到了。”
张首辅愣住了。“先帝查了十年?”
裴玄策点点头。“先帝知道太后在江南藏了银子,可不知道藏在哪儿。他不敢大张旗鼓地查,怕打草惊蛇。只能偷偷查,查了十年,只查到一笔。”他顿了顿。“朕查到了剩下的。不是朕比先帝强,是有人替先帝等了十年。等到了朕,告诉了朕。”
张首辅跪在那里,看着他,眼眶红了。“先帝在天有灵,会高兴的。”
裴玄策点点头。“朕知道。”
退朝后,裴玄策走出乾清宫。苏怀跟在后面。
“皇上,银子的事,朝中已经知道了。接下来怎么办?”
裴玄策说。“修堤。养兵。办学堂。”
苏怀点点头。“老奴去办。”
裴玄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苏公。”
苏怀看着他。
“沈安的事,你知道吗?”
苏怀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他是先帝的人,在松江府等了十年。老奴跟他见过几次面。他老了,走不动了,可他不肯回京城。他说,他要等着皇上。”
裴玄策站在那里,望着南边的天。天很蓝,很高,蓝得发亮。沈安在松江府等了十年,等到了他,告诉了他银子的下落,然后死了。他死了,可银子回来了。银子会变成堤,变成冬衣,变成学堂。那些堤、冬衣、学堂,会替他活着。
“苏公。给沈安立个碑。写上‘先帝忠仆沈安之墓’。”
苏怀点点头。“老奴去办。”
裴玄策转过身,往长信宫走。院子里,梁冬至正在教丫丫认字。丫丫写了一个“银”字,歪歪扭扭的,可看得出来是什么字。小石头坐在旁边,抱着个木块啃。娃站在树底下,手里拿着那本《孟子》,没看,望着裴玄策。梁叔袖着手,坐在石凳上,眯着眼。小环在灶房里做饭,烟囱冒着烟。
裴玄策在树底下坐下来,望着那棵老槐树。叶子密密的,绿油油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亮亮的。他闭上眼睛,耳边是树枝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银子找到了,回来了,花出去了。他做到了。先帝没做到的,他做到了。不是他比先帝强,是站在先帝的肩膀上。
“皇上。”梁冬至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裴玄策睁开眼。梁冬至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树枝,脸上有灰,眼睛亮亮的。
“皇上,您哭了。”
裴玄策伸手摸了摸脸,湿的。“没有。风迷了眼。”
梁冬至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块布递过来。裴玄策接过来擦了擦脸。“谢谢。”
梁冬至咧嘴笑了。“不用谢。”
裴玄策站起来,走回屋里。坐在桌前,研墨,铺纸,提笔。笔悬在纸上,落不下去。想了很久,落笔。
“爹:见字如面。银子找到了。四十八箱,白银三十六万两,黄金四万两。够修很多堤,够养很多兵,够办很多学堂。沈安等了十年,等到了朕,告诉了朕银子的下落。他死了,死在朕怀里。他说,他可以去找您了。朕给他立了碑。‘先帝忠仆沈安之墓’。您见着他了吗?见着了,替朕谢谢他。朕很好。背上的伤快好了,不疼了。别担心。”
他放下笔,看着那封信。墨迹未干,一笔一划,都是他的字。他看了很久,折起来,放进怀里,和先帝那些信挨着。推开门,走出去。院子里,月亮很圆。梁冬至还坐在地上写字。写了“归”,又写了一个“来”,又写了一个“兮”。写满了地,歪歪扭扭的,可都是好字。他抬起头,看见裴玄策,咧嘴笑了。
“皇上,您还不睡?”
裴玄策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睡不着。”
梁冬至把树枝递给他。“那您也写一个。”
裴玄策接过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字——安。梁冬至看着那个字,念了两遍。“安。平安的安。”
裴玄策点点头。“平安的安。”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睡觉吧。”
梁冬至点点头,收起树枝,跑进屋去了。裴玄策站在院子里,望着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他想起先帝信里那句话——“替朕活着。”他活着。替先帝活着,替沈安活着,替那些为他死的人活着。他得好好活着,好好当这个皇帝。
他转过身,走回屋里。身后,月光照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安安、归归、来来。风吹过来,槐叶沙沙响。这些声音,真好听。
第七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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