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裴玄策坐在乾清宫,面前摆着孙御史送来的那份名单。梁冬至三个字像三根针,扎在他眼睛上。他看了整整一夜,从黑看到灰,从灰看到亮。天亮的时候,他把名单翻过去,背面朝上,看不见那个名字了。可他知道,它还在那里。
苏怀端着一碗粥走进来,放在御案上。“皇上,您一夜没睡。”
裴玄策端起粥喝了一口。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送来的。“苏公,你说,一个人做错了事,该不该由他儿子来承担?”
苏怀沉默了一会儿。“不该。可这世上,不该的事,太多了。”
裴玄策放下碗。“朕要见一个人。”
“谁?”
“梁大柱的旧部。在边关跟他一起当过兵的人。”
苏怀看着他。“皇上想查清楚?”
裴玄策点点头。“查清楚。梁大柱到底有没有吃空饷。如果吃了,是自愿的,还是被人逼的。如果没吃,是被人陷害的,还是另有隐情。查清楚,再说怎么办。”
苏怀点点头。“老奴去安排。”
三天后,一个老人站在了乾清宫门口。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背佝偻着,左腿没了,拄着根拐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服,胸前挂着几块看不清字迹的勋章。他是梁大柱在边关时的同袍,姓赵,当年一起守过雁门关。裴玄策让他进来,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走到殿中央,他停下来,看着裴玄策,没跪。
“你是皇帝?”
裴玄策站起来,走下御阶,站在他面前。“朕是皇帝。”
老人点了点头。“皇帝好。皇帝年轻。”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发黄的小册子,递过来。“这是梁大柱的东西。他死之前,托人带给我的。说等皇帝来了,交给皇帝。”
裴玄策接过来翻开。是梁大柱的日记。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汗浸模糊了,可还能看清——“建元元年,三月初五,边关。今日发冬衣,又是旧的。棉絮都硬了,不暖和。兄弟们冷,可没办法。朝廷没钱。”
“建元二年,十月十二。有人来找我,说让我挂个名,不用去边关,每月领银子。我说不去,他说不去不行。他说,你不去,你儿子就别想活着。”
“建元三年,正月初一。过年了。我想回家,可回不去。腿伤了,走不动。我挂名八年,领了八年银子。可那些银子,我一文都没花。都在这里。”
裴玄策翻到最后几页,字迹越来越潦草——“我快死了。这些银子,还给边关。给我儿子留几句话:冬至,爹不是好人。爹吃空饷,喝冰血。可爹没办法。爹不去,你就得死。爹去了,你就能活着。银子在床底下,交给皇帝。让他给边关的兵做冬衣。爹对不起你。”
裴玄策合上那本册子,手在发抖。银子在床底下。梁大柱吃了八年空饷,可那些银子,他一文都没花。他留着,留给边关的兵。他死了,银子还在床底下。梁冬至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爹欠了债,他得还。他不知道那些债,不是银子,是人命。
“赵老伯。”裴玄策开口,声音发涩。
老人看着他。
“梁大柱的腿,是怎么伤的?”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救人的时候伤的。鞑子来了,他背着受伤的兄弟往回跑。腿被砍了一刀,骨头断了。养好了,也瘸了。不能再打仗了,就回家了。”
裴玄策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梁大柱,吃空饷,喝兵血。可他救过兄弟,断了一条腿。他被人逼着挂名,不吃就得死儿子。他吃了,可银子一文没花。他留着,留给边关的兵。他不是好人,可他也不是坏人。他是被逼的。
“苏公。”裴玄策转过身。
苏怀从后面走出来。“在。”
“传旨。梁大柱,吃空饷八年,数额巨大。可他被人逼迫,情有可原。银子一文未动,悉数追回。念其救过同袍,断过腿,免其罪责。不予追究。”
苏怀愣住了。“皇上,这……”
裴玄策打断他。“梁大柱死了。死人,追究了也没用。那些银子,追回来了,给边关的兵做冬衣。活人,得活着。”
苏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老奴去办。”
裴玄策转过身,看着那个老人。“赵老伯,您跟朕去一个地方。”
老人看着他。“去哪儿?”
裴玄策说。“去长信宫。去见一个人。”
长信宫院子里,梁冬至正蹲在树底下教丫丫认字。丫丫写了一个“冬”字,又写了一个“天”字。小石头坐在旁边,抱着个玉米棒子啃。娃站在树底下,手里拿着那本《孟子》,没看,望着门口。看见裴玄策进来,梁冬至站起来。
“皇上,您怎么现在回来了?”
裴玄策看着他。“梁冬至,朕带了一个人来看你。”
梁冬至愣住了。裴玄策侧过身,露出身后的老人。老人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梁冬至,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满脸皱纹都挤在一起。
“你是冬至?大柱的儿子?”
梁冬至点点头。“我是。您是……”
“我姓赵,你爹的兄弟。在边关一起打过仗。”
梁冬至愣住了。他看着那个老人,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那条断了的腿,那身旧军服,那些看不清字迹的勋章。他忽然跪下来。“赵叔。”
老人走过去,扶他起来。“别跪。你爹不让我受你的跪。”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梁冬至。“这是你爹留给你的。”
梁冬至接过来,打开。是一块玉佩,普普通通的青玉,上面刻着一个字——“安”。他攥着那块玉佩,手在发抖。
“赵叔,我爹……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人想了想。“他是个好人。他对兄弟好,对你好,对边关的兵好。他对不起自己,可他没对不起别人。”
梁冬至低下头,眼泪掉在玉佩上。“我爹欠了债。我还了三年,还没还完。”
老人摇摇头。“你爹没欠债。那些债,不是他的。是别人的。你别还了。”
梁冬至抬起头,满脸是泪。“赵叔,我爹到底做了什么?”
老人没回答。他看着裴玄策。裴玄策走过来,站在梁冬至面前。
“梁冬至,你爹的事,朕查清楚了。他吃空饷,吃了八年。可他是被人逼的。逼他的人说,不吃,你就得死。他吃了,可那些银子,他一文都没花。他留着,藏在床底下。留给边关的兵做冬衣。”
他顿了顿。
“你爹不是坏人。他是被逼的。他救过兄弟,断了一条腿。他对得起边关,对得起你。他对不起的,只有他自己。”
梁冬至站在那里,浑身发抖。抖得像风里的枯叶。他蹲下来,抱着那块玉佩,哭得浑身发抖。丫丫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小石头也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娃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没说话,可把手放在他头上。
裴玄策蹲下来,看着梁冬至。“梁冬至,你爹的银子,朕追回来了。给边关的兵做冬衣。你爹的罪,朕免了。人死了,不追究了。你爹欠的债,朕替你还了。”
梁冬至抬起头,满脸是泪。“皇上,我爹……我爹不是坏人?”
裴玄策摇摇头。“不是。他不是坏人。”
梁冬至哭得更厉害了。他哭了好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哭到浑身没力气了。然后他站起来,抹了把脸,看着裴玄策。
“皇上,我爹的银子,真的给边关的兵做冬衣了?”
裴玄策点点头。“做了。边关的兵穿上了,很暖和。”
梁冬至咧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那就好。”
那天晚上,裴玄策坐在树底下,望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银白银白的。梁冬至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块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丫丫靠在他腿上睡着了,小石头趴在梁叔腿上睡着了。娃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本《孟子》,没看,望着月亮。
“皇上。”梁冬至开口。
“嗯?”
“我爹留给我的玉佩,刻着‘安’字。平安的安。”
裴玄策点点头。“平安的安。”
梁冬至把玉佩贴在胸口。“我爹希望我平安。”
裴玄策笑了。“是。他希望你好好的。”
梁冬至低下头,看着那块玉佩。“我会好好的。我答应我爹。”
裴玄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你答应他。”
梁冬至咧嘴笑了。这次笑得比哭好看多了。他把玉佩收好,拿起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字——安。写完了,抬起头。“皇上,这个字,我写得好吗?”
裴玄策低头看。那个“安”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比从前写的好多了。“写得好。”
梁冬至笑了。“那我再写几遍。”
他低下头,继续写。裴玄策靠在树上,闭上眼睛。耳边是树枝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他想着梁大柱,想着那本日记,想着那些银子。梁大柱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他是被逼的。他做错了,可他认了。他把银子留下,把儿子留下,把债留下。他死了,债还在。可有人替他扛了。他儿子替他扛了,皇帝替他扛了。
“皇上。”梁冬至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裴玄策睁开眼。梁冬至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树枝,脸上有泪痕,可眼睛亮亮的。
“皇上,谢谢您。”
裴玄策笑了。“谢什么?”
梁冬至说。“谢您替我爹还了债。谢您让他清清白白地走。”
裴玄策摇摇头。“不是你爹的债,是朕的债。朕是皇帝,皇帝欠边关的兵。你爹替朕还了,朕替他儿子还。公平。”
梁冬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公平。”
他低下头,继续写。写了“公”,又写了一个“平”,又写了一个“安”。写满了地,歪歪扭扭的,可每一个都是好字。裴玄策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回屋里。
第八卷 归途 完
第九卷 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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