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余党

郑主事的事刚了结不到三天，保定府又出事了。周将军虽然死了，可他的旧部还在。那些人在边关跟着他吃了多年的空饷，他死了，他们的银子断了。七八个人凑在一起，商量了几天，决定干一票大的——劫库。不是劫银库，是劫粮库。保定府是北方重镇，官仓里存着十几万石粮食，是预备荒年的。那些人盯上了这些粮食，打算趁着月黑风高，一把火烧了粮库，趁乱抢粮。

消息是孙御史的人探到的。都察院在保定府安了暗桩，专门盯着周将军的旧部。那些人还没动手，消息就送到了京城。孙御史连夜进宫，站在乾清宫中间，把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裴玄策听完，攥着龙椅扶手，指节发白。“多少人？”

孙御史说。“七个。都是周将军的亲信，在边关跟着他吃了多年的空饷。周将军死了，他们没了靠山，狗急跳墙。”

裴玄策站起来。“粮库有人守吗？”

孙御史点点头。“有。保定府驻军五百人，守粮库的有一百。可那些人都是周将军以前的部下，臣怕他们内外勾结。”

裴玄策心里一沉。内外勾结——守粮库的兵，和劫粮库的人，曾经是同胞。他们在一个锅里吃过饭，在一个炕上睡过觉，在一个战壕里打过仗。现在，一边要守，一边要抢。守的人，会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不知道。可他不能赌。赌输了，十几万石粮食就没了。那些粮食，是荒年救命用的。没了，百姓就要饿肚子，就要卖儿卖女，就要死人。

“顾长钧。”他喊。

顾长钧从殿外走进来。“在。”

“带上你的人，连夜去保定府。把粮库守好了。那七个人，抓活的。”

顾长钧点点头，转身走了。裴玄策站在乾清宫中间，望着门口。苏怀从后面走出来。

“皇上，保定府的粮库，是老奴当年督建的。墙厚三尺，门是铁的，火烧不进去。”

裴玄策转过身。“可人心烧得进去。”

苏怀没说话。

那天夜里，裴玄策没睡。他坐在乾清宫的龙椅上，等着保定府的消息。梁冬至端了一碗粥进来，放在御案上。“皇上，您喝点东西。”裴玄策端起粥喝了一口，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送来的。他放下碗，继续等。

天亮的时候，消息来了。顾长钧派了一个人连夜跑回来报信——人抓了，粮库没事。那七个人还没动手就被堵在屋里，一个都没跑掉。守粮库的兵里，有三个跟他们是同伙，也被抓了。裴玄策看着那封急报，看了两遍。抓了十个，七个主谋，三个内应。粮库没事，粮食一颗没少。

他把急报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太阳升起来了，红彤彤的，照在乾清宫的琉璃瓦上，金光灿灿。保定府的粮库保住了，十几万石粮食保住了。那些粮食，会在荒年变成粥，变成馒头，变成命。

“苏公。”他开口。

苏怀从后面走出来。“在。”

“保定府的粮库，是朕的命根子。不能丢。”

苏怀点点头。“老奴知道。”

裴玄策转过身。“传旨。那十个人，押来京城。朕亲自审。守粮库的兵，全部换防。换一批信得过的人。”

苏怀去办了。裴玄策走出乾清宫，往长信宫走。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他走得很慢，想着保定府的粮库，想着那些粮食，想着那些要吃粮食的人。粮库保住了，他们不会饿肚子了。

长信宫院子里，梁冬至正蹲在树底下教丫丫认字。丫丫写了一个“粮”字，又写了一个“食”字。小石头坐在旁边，已经不啃泥人了，改啃一个面人——那是阿三从街上买的，捏的是个孙猴子，被小石头啃掉了脑袋。娃站在树底下，手里拿着那本《孟子》，没看，望着裴玄策。

看见裴玄策进来，梁冬至站起来。“皇上，保定府的事，办妥了？”

裴玄策在树底下坐下来。“办妥了。人抓了，粮库没事。”

梁冬至咧嘴笑了。“那百姓有饭吃了。”

裴玄策点点头。“有饭吃了。”

梁冬至蹲下来，在地上写了一个“粮”字，又写了一个“安”字。写完了，抬起头。“皇上，那些抓了的人，会怎么处置？”

裴玄策说。“主谋，斩。内应，流放。”

梁冬至点点头。“他们该死。他们想抢百姓的粮食。”

裴玄策靠在树上，望着头顶的槐树枝。枝头的新芽多了，有些已经展开了，薄薄的，嫩嫩的，在风里轻轻抖。春天真的来了。粮库保住了，百姓不会饿肚子了。可他知道，太后的人还在。在朝中，在军中，在地方。他们等着，等机会。他得等，等他们自己跳出来。

那天晚上，裴玄策坐在树底下，望着月亮。月亮圆了，挂在树梢上，亮晶晶的。梁冬至坐在他旁边，丫丫靠在他腿上睡着了，小石头趴在梁叔腿上睡着了。娃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本《孟子》，没看，望着月亮。

“皇上。”娃开口。

“嗯？”

“保定府的粮库，以后还会有人抢吗？”

裴玄策想了想。“也许。可抢一次，杀一次。杀到没人敢抢为止。”

娃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那要杀很多人。”

裴玄策没说话。是啊，要杀很多人。可他不能不杀。不杀，粮库就保不住。粮库保不住，百姓就要饿肚子。饿肚子，就会死人。杀几个人，救更多的人。他是皇帝，皇帝就得选。

第八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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