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俘虏

顾长钧养伤的第七天，边关送来一个人。那人被装在囚车里，从北门进来的时候，街上的人围着看。他披头散发，满脸是血，衣裳破得像叫花子，可身子骨很壮，铁链锁着，还在挣扎。押送他的士兵说，这是在战场上抓的，不是鞑子，是汉人。鞑子退的时候，他混在人群里往北跑，被顾长钧的人认出来了——他以前是边关的军官，姓马，职位不低，三年前投了鞑子。

裴玄策在乾清宫见的他。马军官被押进来，跪在殿中央，梗着脖子，不看裴玄策。孙御史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卷宗。

“马成，边关守备，三年前携家眷出逃，投靠鞑子。鞑子封他做了个千户，专门教鞑子怎么打咱们。这次入关，就是他带的路。”

裴玄策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四十出头，方脸，浓眉，嘴角往下撇着，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你投鞑子，为什么？”

马成抬起头，看着裴玄策，忽然笑了。“为什么？皇上，您在京城坐着，穿着龙袍，吃着山珍海味，您知道边关的兵过的是什么日子吗？吃不饱，穿不暖，当官的吃空饷，喝兵血。臣在边关守了十年，十年！朝廷欠了臣三年的军饷。臣一家老小等着吃饭，臣没办法。”

裴玄策盯着他。“没办法就投敌？”

马成不说话了。

裴玄策站起来，走下御阶，站在他面前。“你投了鞑子，带他们入关，杀自己的同胞，烧自己的房子，抢自己的粮食。你没办法？你有办法。你可以上书，可以告状，可以来找朕。你选了投敌。”

马成的脸抽搐了一下。

“你带路入关，杀了多少人？”

马成低下头。“不知道。”

“朕告诉你。三千七百人。战死的将士，三千七百人。百姓，不计其数。”

马成浑身发抖。

裴玄策转过身，走回龙椅坐下。“马成，投敌叛国，罪不可赦。斩立决。家产抄没。妻儿流放。”

马成被拖了出去。走到门口，他忽然挣扎着回过头，喊了一嗓子。“皇上！太后没死！她在北边！在鞑子那里！”

殿里安静了。

裴玄策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苏怀从后面走出来，脸色发白。孙御史手里的卷宗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你说什么？”裴玄策站起来。

马成被拖回来，跪在地上，喘着粗气。“太后没死。三年前，她假死脱身，从宫里逃出来，去了北边。鞑子的可汗收留了她，把她藏在王庭里。她手里有银子，很多银子，藏在北边。她用那些银子，买通了鞑子，让他们入关。”

裴玄策攥紧了扶手。“你怎么知道？”

马成说。“臣见过她。在鞑子的王庭里。她坐在可汗旁边，穿着鞑子的衣裳，可臣认得她。她跟臣说，让她回京城，她给臣封侯。”

殿里又安静了。裴玄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乾清宫的院子，几棵柏树在风里摇。太后没死。她假死脱身，从宫里逃出去，去了北边，投了鞑子。她用银子买通鞑子，让他们入关，杀自己的人，烧自己的房子，抢自己的粮食。她要回来，她要重新坐上那把椅子。

“苏公。”他转过身。

苏怀走过来。“在。”

“太后假死的事，你知道吗？”

苏怀跪下来。“老奴不知道。老奴以为她真的死了。”

裴玄策看着他。这个跟了先帝四十三年的人，这个替他办了一辈子事的人，不知道太后假死。她瞒过了所有人，包括苏怀。她在宫里装了那么多年，连死都是假的。

“起来。”裴玄策说。

苏怀站起来，眼眶红了。“皇上，老奴失职。”

裴玄策摇摇头。“不是你的错。是朕大意了。”

他走回龙椅坐下，看着马成。“太后在北边，藏了多少银子？”

马成说。“不知道。可很多。她买通了鞑子的可汗，买通了鞑子的将军，买通了很多人。她的银子，够养一支军队。”

裴玄策心里一沉。养一支军队。她要干什么？打回来？夺回皇位？杀了朕？他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马成，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马成低下头。“臣该死。臣不该投敌。臣对不起边关的兄弟，对不起那些战死的人。”

裴玄策看着他。“你知道就好。斩。”

马成被拖了出去。这一次，他没再回头。

那天晚上，裴玄策坐在长信宫树底下，把太后没死的事告诉了梁冬至。梁冬至听完，手里的树枝掉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皇上，太后没死？”

裴玄策点点头。“没死。她在北边，在鞑子那里。”

梁冬至捡起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字——逃。写完了，抬起头。“她逃了，还会回来吗？”

裴玄策望着月亮。“会。她会回来。带着鞑子，带着银子，带着刀。”

梁冬至又写了一个字——战。写完了，抬起头。“那咱们打。”

裴玄策笑了。“好。打。”

那天夜里，裴玄策没睡。他坐在乾清宫的龙椅上，想着太后。她没死。她在北边，在鞑子的王庭里。她手里有银子，很多银子。她用那些银子买通了鞑子，让他们入关。她要回来，她要夺回一切。他得准备。他是皇帝，皇帝就得准备。

第九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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