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开之门

迅哥儿的指节已经掐进了掌心，钝痛顺着血管爬满全身，却抵不过门外那道带着哭腔声音的寒意。他死死抵着木门，后背能清晰感受到门板传来的、不属于孩童的微弱力道，长明灯的火光在他瞳孔里疯狂摇晃，妖异的绯红像血线般缠上灯芯，将屋内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他不敢应声，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耳边响起老辈的遗言——魅魔化形，越像至亲，越要拒之门外；一旦回应，便会被勾走三魂，门不攻自破。

方才巷口的惨叫还在耳膜震荡，山魈拖拽人体的粗重喘息顺着风钻进门缝，河边的水鬼正拍打着水花，发出似哭似笑的呜咽，那些藏在阴影里入魔的伪装修士更是敛了所有气息，像蛰伏的毒蛇，只等长明灯灭、房门大开的一瞬，出手夺魂。

门外的小小转哭为笑，那笑声甜得发腻，却没有半分温度，指尖划过木门的声响刺耳又诡异，又被长明灯灼烧的噼里啪啦，留下的红痕像活物般缓缓蠕动，渗透进木头的纹理。

“迅哥儿，你真的不理我吗？”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孩童的软糯，多了一丝勾人的沙哑，“我看见你了哦，你就站在门后，看着我……”

迅哥儿浑身一僵。

他明明躲在门侧的阴影里，门窗紧闭，灯火昏沉，她绝不可能看见屋内的景象！

魅魔的蛊惑开始了。

他猛地闭眼，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用疼痛逼自己保持清醒。他不敢去看门缝，不敢去听那道越来越勾人的声音，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不开门，绝对不开门。

门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撞击，是轻轻的一沉，仿佛门外的“小小”踮起了脚，将脸贴在了门缝上。

一股阴冷的、带着腐水与腥甜的气息钻了进来，掠过迅哥儿的脖颈，让他汗毛倒竖。那不是孩童身上该有的气息，是魅魔吸食生魂后残留的妖气，混着水鬼的湿冷，缠在他的皮肤之上，像冰冷的蛇在游走。

“你不开门，我就一直等。”魅魔的声音贴着门缝传来，轻得像耳语，“等你的灯灭了，等你撑不住了，等你忍不住想看看我……到时候，门就不用你开了。”

迅哥儿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转头看向那盏长明灯，灯火颤得更厉害了，灯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妖异的绯红已经盖过了原本的暖黄，眼看就要彻底熄灭。长明灯是抵御邪魔的最后屏障，灯一灭，魅魔便能直接破门将他吞噬，而暗处的伪装修士，也会在那一刻现身，坐收渔利。

就在这时，巷口再次传来异动。

这一次不是山魈的嘶吼，也不是水鬼的水花，是人的脚步声。

很慢，很轻，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半点声响，却带着一股比邪魔更阴冷的气息，直直朝着这边而来。迅哥儿透过门板的缝隙，借着极淡的夜色，隐约看见一道模糊的人影立在魅魔身后，身着粗布衣衫，低着头，看不清脸，可那双露在衣袖外的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指节泛着诡异的青黑——是入魔的伪装修士！

他们果然也在等。

等魅魔耗光他的心神，等长明灯熄灭，等他露出一丝破绽。

魅魔似乎也察觉到了身后的修士，却没有半分畏惧，反而笑得更甜了，小手再次敲了敲门，节奏轻柔，却像重锤砸在迅哥儿的心上。

“你看，迅哥儿，还有人也在等你开门呢。”她轻声说，“你不开，他们也会逼你开的。”细长的舌头舔了舔嘴唇，在小小的脸上，显得是如此怪异。

迅哥儿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双腿发软，几乎要撑不住身后的木门。他能感觉到，门外的魅魔在蓄力，那层孩童的人皮之下，狰狞的妖身正在蠢蠢欲动，尖细的獠牙已经顶破了嘴唇，露出一丝嗜血的寒光；而身后的修士，已经缓缓抬起了手，掌心凝聚着抽魂的黑气，只等最后一刻。

长明灯的灯火，猛地一缩，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红光，眼看就要彻底熄灭。

魅魔的笑声变得尖锐起来：“灯要灭了哦，迅哥儿，我进来啦！”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迅哥儿猛地回过神，他疯了般冲向桌边，抓起桌上提前备好的、混着黑狗血与桃木屑的油脂，一把浇在了长明灯上！

“轰——”

火光骤然暴涨！

暖黄的光芒瞬间冲散了妖异的绯红，强大的阳气顺着木门席卷而出，门外的魅魔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那声音再也不是孩童的嗓音，尖锐得能刺破耳膜，她贴在门缝上的脸瞬间扭曲，人皮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猩红的妖肤与竖瞳，被火光逼得连连后退。

而阴影里入魔的伪装修士，被阳气一冲，身形顿时显露出来，他们低骂一声，不敢直面长明灯的阳气，只能不甘地隐入更深的黑暗，却没有离开，依旧守在巷口。

“好你个李迅，等灯灭了，我不折磨死你，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魅魔在门外咒骂。

门外的尖叫渐渐远去，魅魔被逼退，却没有走远，只是躲在了黑暗中，依旧死死盯着这扇亮着灯火的门。

迅哥儿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没有开门。

一步都没有。

可他也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喘息。

长明灯的灯火再次稳定下来，却比之前黯淡了几分，灯油已经所剩无几。门外的魅魔还在徘徊，暗处的修士依旧蛰伏，山魈在高墙上盯着亮灯的屋子，水鬼在河边拍打着水花，等待着下一次机会。

夜色还很长。

他守着一扇未开的门，守着一盏将熄的灯，成了黑暗里所有邪物与恶人唯一的目标。

而他不知道，方才魅魔退去时，留在木门上的那道红痕，已经悄悄钻进了屋内，在他身后的阴影里，缓缓凝聚成了一道小小的、梳着两角发髻的影子，正仰着头，对着他的后背，露出了一抹甜腻又狰狞的笑。

门没开。

可有些东西，从来不需要开门，就能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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