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

暗红如凝血的血月，正顺着青黑瓦檐一寸寸沉落，最后一缕残凉的银辉蜷缩进镇东土地庙翘翘的飞檐斗拱里，悄无声息地隐没。李迅蹲在巷口，默数着青石板缝隙里漏下的细碎月光，数到第三十九次时，那轮残缺的冷月终于彻底坠入被邪魔踏过的焦黑土地，被无边黑暗一口吞噬。风卷过空寂的街巷，一股焦糊的肉香混着刺鼻的腐臭扑面而来——那是昨夜被邪魔撕碎的猎户家晾晒的腊肉，混杂着来不及收拾的肢体残屑，在冷空气中凝成令人作呕的气息。

晨雾裹着冰碴子，像冰冷的蛇一般在街巷里无声游走。李迅靴底碾过地上早已干涸凝结的暗褐血痂，脚下传来细微而刺耳的碎裂声，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井台边，三具焦黑扭曲的尸体呈放射状倒伏在地，最外侧那具尸体的指骨还僵硬地保持着疯狂抓挠的姿态，指甲缝里死死嵌着半片染血的指甲盖，像是在临死前拼命抓过什么。他缓缓蹲下身，凑近细看，只见尸体耳后凝结着一层薄如蝉翼的冰晶，在微弱天光下折射出妖异刺目的蓝光——那是被邪魔寄生后独有的“冰魄咒”，中者无药可救。

“李家小哥！”

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刺破厚重晨雾，尖锐得近乎撕裂耳膜。李迅身形一错，闪身躲进街边酱坊浓重的阴影里，抬眼便看见卖豆腐的王婆子枯树皮般粗糙的手掌，正死死捂住孙女的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女孩细弱的脖颈处，正缓缓爬起蛛网状的青紫色纹路，随着微弱的呼吸明明灭灭，与昨夜从祠堂地窖拖出的那具邪魔尸骸身上的纹路一模一样。这孩子，怕是撑不过片刻了。

望着崩溃的王婆子，李迅张了张嘴，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喉咙却像被寒冰冻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婆婆，节哀吧。再过一夜，李婉儿就会彻底变成邪魔，您早点放手，别连累了自己。”

“我不放！我孙女还活着！她好好的！我凭什么放！”王婆子发出凄厉至极的哭喊，声音嘶哑破碎，在空荡的街巷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

…………

当第一缕金红晨光刺破厚重云层的刹那，镇口那棵百年老槐树骤然轰然炸开。枯木碎屑飞溅之中，二十多具焦黑的尸体如同冷雨般簌簌坠落，伴随着尸体一同砸落的，还有漫天燃烧未尽、仍飘着火星的纸钱。李迅眯起眼，目光锐利地扫过，骤然看见其中一具焦尸紧握的掌心，还攥着半块烧得残缺的桃木护身符——那是他上月为感谢瘸腿张屠户相助，亲手送出去的谢礼。

他心头一沉，转身快步走向小小家。推开虚掩的木门，屋里只有小小孤零零一个人。李迅压下不安，轻声问道：“小小，你爹爹呢？”

“迅哥儿，爹爹去仙门求长明灯了，家里的长明灯快要燃尽了！”

“爹爹让我晚上来找你，他说今晚可能回不来，要在隔壁镇上歇脚，明天才能到家。”

小小抱着一只豁了口的旧陶罐，从门后怯生生探出头，罐口蒸腾的热气在冰冷的空气里扭曲盘旋，像一条细小的黑蛇。李迅的目光骤然一凝，落在她的脚上——女孩右脚的草鞋不知去向，冻得发紫开裂的脚趾上结着一层晶莹的冰碴，脚趾上，多了一个和小指一样的大瘤块。

看到这一幕，李迅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难道小小也……

“小小，你的脚怎么弄成这样？”他声音微哑。

“爹爹说，是我昨晚睡觉踢到东西弄伤的。昨晚天刚黑，爹爹就催我赶紧睡觉，今早醒来，脚就变成这样了。”小女孩仰着，窃声窃语回答。

“迅哥儿，你说，我是不是已经被邪魔感染了。”小小紧张的问道。

“怎么可能呢，你就是昨晚不小心踢到了，第二天早上起来就这样了。”李讯安慰道，但真正情况是怎么样的，他也不知道。

“迅哥儿，你骗我，上个月花花也是，早上我还找她玩，看见她身上有一个和我差不多的瘤块，第二天就传出消息，花花在晚上死了。”小小情绪激动，眼泪止不住的流。

“爹爹也肯定是骗我的，他去仙门肯定是找仙师求药的，根本不是求什么长明灯。”

“哇哇……哇……，迅哥，我还不想死，我还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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