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回 信守承诺贤德载世

第二十六回 信守承诺贤德载世

在位十五年，年仅二十五岁的宋哲宗赵煦病逝，新一任皇帝上位，宋徽宗赵佶很快就恢复了28岁皇嫂孟氏的皇后名号，尊其为“元佑皇后”。

身为婆母的太妃朱氏也感觉责无旁贷，亲自来到瑶华宫，接孟后出禁。

一见恩人曹希蕴，朱妃不禁怅然若失。

希蕴知道她的不快来自小儿子赵似，没能继承哥哥赵煦的皇位。等她坐下，方才问道：“定皇位继承者时，听说你只是默默不语，为何？”

“姨母，我是遵守了自己对母后的承诺。”朱妃说到这个话题，似乎找到了自信：“当年我答应过她，只要立赵佣为储君，向后还是皇太后，我自甘其下为太妃。因而，虽身为皇帝的生母，后宫之事还是向太后说了算。”

“原来如此！”希蕴看着眼前这位贤德守信的女人，不禁掉下泪来：“宫中有你这样忠实的后妃，真是难得呀！”

秋去春来，寒暑易节，从进宫到儿子亲政，朱氏在宫里已度过25个春秋，从16岁的花季少女变成了41岁的妇人。

前17年，她有神宗赵顼的宠爱和庇护，只要小心、隐忍、低调，便可以安然度日。后面8年，为了儿子能坐稳皇位，在婆婆高滔滔和皇后向氏的威风之下，她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一个小错误，或许就是母子俩的万丈深渊。

皇宫，在无上的权力背后，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非寻常人家能比。那里有荣耀至尊、那里有艰难险峻、那里也有沧海桑田，这一切令朱妃的处事心态变得更加的平静。

毕竟太皇太后高滔滔最后把控了大局，不但支持孙子赵佣即赵煦继位，在少年的赵煦管教上严厉甚至苛责，她费尽心血，全力操劳为国。

赵煦亲政后，重回父皇神宗的路线，重用被太皇太后高滔滔严厉打压的章惇、蔡卞等人。

这些人很快将火烧到高后身上，他们甚至奏请赵煦追废高滔滔的太后名位。

年轻人，血气方刚，走的路短、经的事少，他们喜欢大开大合地处理人际关系，淋漓痛快、快意恩仇。对那些生命的沧桑之下、人与人之间不可言传的情感，往往缺乏精准的把握。

这到底是臣子们的意思，还是赵煦的授意？

朝堂上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有人甚至已经在为暴风雨的到来做准备了。高后的侄子们担心的灭门之祸，也许就在眼前。

这时候，全天下只有一个人能拦住赵煦，就是他的亲生母亲朱太妃。

当然，朱太妃完全可以选择漠视不管，也来一场迟到的快意恩仇，可是，她没有这么做。事关重大，不仅有违孝道伦理，还会伤及国本。因而，朱太妃及时站了出来，力陈利弊，苦苦哀求，发自内心地劝阻儿子不要那么做。

除了江山社稷的考虑，走过这么多年的坎坷磨难，朱太妃对婆母给予充分体谅和理解，朝堂上力陈她的不易：处于她的位置，熬死了丈夫和儿子两位皇帝，在皇位继承的关键节点，她不得不转换自身的情感，力挽乾坤把皇位交给了年少的孙子，而不是觊觎皇位多年，虎视眈眈的二儿子赵璟，确保了皇位的正统传承，避免了太宗时期无辜的陷害与株连，容易吗？

这一幕，让站在一旁的向太后都不忍直视，乃至潸然泪下。听罢朱太妃的劝谏后，她也极力劝阻赵煦。因为通过朱太妃的阐述，她明白了一个道理，为高后申辩其实也是在为自己。婆婆高后如若真的被追废了，自己就是下个高后，必定难言善终。

既使自己亲生儿子继位后直至主政，朱氏依然只是皇太妃，向后才是皇太后。朱太妃没有任何一句怨言和牢骚，她在信守自己当年对婆婆高后的承诺“言必信、行必果”！

光阴正常流淌，谁也想不到，天不假年，哲宗赵煦英年早逝，白发人送黑发人，朱太妃能不痛心疾首！

在此关键时刻，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她学自己的婆母高后振作起来，那就是由谁来继承皇位？

赵煦生前只有一子，但夭折了。他在病危时，朱太妃作为生母曾日夜陪护榻前。也曾对赵煦明示：“只有十三哥是姐姐肚皮里出来的，立十三哥为储最稳妥。”

十三哥便是赵煦的同母弟弟赵似。北宋时，母亲称呼儿子“哥哥”，自称“姐姐”。

朱太妃自然希望由另个亲生儿子赵似继承皇位，如当年高后说她一样，不给自己儿子争位就不是个称职的好母亲。

而向太后对此则不以为然。当然，这样的分歧，也不仅仅是两个女人之间存在的矛盾，在她们身后，有各自强大的支持力量。

向太后出身名门，曾祖父向敏中官至宰相。她从小生在宰相之家，生活优渥、富贵闲适，加之良好的家风熏陶，她精通诗词歌赋，擅长琴棋书画，很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在嫁入王府的次年，神宗继位为君，她便成为了皇后。一路顺风顺水，很多人求索一生难得的东西，她拿到时却如探囊取物。

起初的朱妃于她而言，原本微如尘埃。可今非昔比！毕竟经过了哲宗一帝，朱妃名为太妃却是皇帝的生母，她才是真正的皇太后。

决定皇帝人选的御前会议上，宰相章惇先声夺人，抢先提出由简王赵似继位，遭到向太后否决；章惇再提议立申王赵佖，被向太后以眼疾为由再次否决，章惇两击落空、手足无措。向太后强势推出端王赵佶，一锤定音。

向太后不愿哲宗的母弟再继承皇位的主因在于，那样的话是会进一步提升其母朱太妃的地位，因而只好轻描淡写道:“均是神宗子，何必然。”

一个宰相、一个太后，宰相秉公直言，建议显得不够成熟，说服力不足。向太后看似大局为重，却不乏私心，快刀斩乱麻最终定了乾坤。

确保另一个亲儿子赵似接班，在母亲来说，天经地义。可在皇位面前，朱太妃却平静的如一坛湖水，居然同意了向太后的决断。朱氏顾全了大局，毕竟她是太后，自己是太妃。

朱太妃心中门儿清，向太后能一言九鼎地击败自己的另个儿子，靠的就是名分。太后是君，太妃是臣，君臣之分、泾渭分明。在实力相当的情况下，名分就是实力。然而，自己并不是没有那个实力，因为她是先帝之生母。可是，对婆母高后的承诺在先：“向后还是太后，我还是太妃”。一言九鼎，才是做人之本。

对先人的承诺的信守，其实也是对自己良心的安护。做人，必须有良心！不然，畜生不如。

朱太妃心中坚守自己的信念，与世无争，也正是对当年婆母高后的那句话“人不负我，我定不负人”的感恩与报答。

就这样，徽宗赵佶登基，在吴师礼的智慧和江公望的谏言下，一场可能蔓延朝野、牵扯无数人身家性命的大祸，被悄然避开了。

关于简王后来的楚王赵似之事，右司谏江公望给皇帝的谏言入情入理。他说：血脉至亲之间不能有嫌隙，有了嫌隙就会生出二心，便给了旁人离间的机会；即便相互有了小小的猜忌，也不能轻易流露。于公而言，楚王并没有祸乱的确凿证据，不能予以治罪；于私而言，楚王为臣且为弟，天子为君且为兄，为君为兄者秉持宽容之心，为臣为弟者怀抱恭敬之意。如此便能修复嫌隙，恢复往日的手足情深。

接到奏表，赵佶沉默良久，深感江公望说的确实在理。前有吴师礼的举重若轻、化于无形，后有江公望的良言善语、用心良苦。赵佶思虑再三，释然了许多。

于是，赵佶改赵似为武昌、武成军节度使，迁守司徒，进封“蔡王”。

有了这样的封赐，朱太妃放下心来。作为皇位竞争的失败者，她们俨然就是砧板上的鱼肉，除了等着菜刀落下，别无他途。

在皇家的权力之争之中，幸运之神还是眷顾了她们娘俩。

其实，向太后的人生结局却让人不无感叹。她是皇后、皇太后，看似尊贵无比，却因膝下无子而一生紧张敏感。她始终死死压着朱太妃，不过是要牢牢护住她唯一剩下的“名分”。有了这个名分，她就有了一切，没了这个名分，那她还有什么呢？

就连离世，向太后也是“领先”一步，1101年驾鹤西去。

1102年，朱太妃病故，终年50岁。

令人欣慰的是，徽宗赵佶追册了朱太妃为皇后，上尊谥“钦成”，史称“钦成皇后”，陪葬神宗的永裕陵。

这样，本本分分、不争不抢的朱太妃终于追平了向太后。

所谓名分，是多少人一生之所求，让多少人生死相许！可贤德守信，又有几人能亲力亲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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