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回 呕心沥血著金石录

第三十五回 呕心沥血著金石录

救父不成的经历并没有影响到李清照夫妇的感情。由于才华相近、志趣相投，他们既是相亲相爱的鸳侣，又是情趣相投的朋友，还是携手共进的同志。

对于李清照和赵明诚来说，作文、写诗、填词只是业余之事，他们的“主业”还是金石学研究，最大的共同爱好就是收集、玩赏金石书画。

图画可以带到家里，石碑石刻却需要亲自到现场观摩拓片，或者购买运回。赵明诚四处出游，收集、考察古碑文石刻，不过，要收集金石碑刻文物字画，需要耗费大量钱财。

赵明诚在京城时即痴迷于金石铭刻研究，多方搜集有关资料。当他得到了欧阳修的《集古录跋尾》手稿时欢喜异常，其劫余仅存的4篇跋文，被后人奉为传世名帖。

此手稿内容是欧阳修的部分金石研究专论，出于共同的嗜好和对前辈的敬仰，明诚视之如宝，重新装裱，珍藏于身边，随时观赏与研究借鉴，观赏毕，往往要题跋作记。赵明诚在反复观赏之后，欣然吮毫作题记，他先后对《集古录跋尾》作过4次题记。第一次是北宋崇宁五年在京都的官舍，最后一次是宣和四年在莱州任上，中间两次在青州，前后相距时间16年。

明诚的题记，第一次有署名而没有用印，再作题记时不再署名而盖了两方印章。印章均是白话文，一为“赵明诚印章”，一为“赵氏藏书之印”。两年之后，也就是政和戊戌即政和八年，赵明诚再次观赏了《集古录跋尾》，又作“戊戌仲冬廿六夜再观”的题记，其书法为端庄清秀的行楷。

赵明诚不以书法名世，却是继欧阳修之后的金石研究集大成者。其题记墨迹的可贵之处在于：从中可以窥见其生平轨迹；足以领略他做学问坚韧不拔的挚着精神；以及他对《集古录跋尾》的钟爱程度。

赵明诚是《集古录跋尾》的第一位收藏并作有题记者，此帖拖尾部分尚有米芾等多人的题跋和众多的鉴赏、收藏印章。

《集古录跋尾》经过许多名家收藏，最后流入清廷内府，有三位皇帝盖了玺印，解放前被运往台湾，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赵明诚的题记在流转过程中多经名人寓目，其页面上有清代大收藏家梁清标的“冶溪渔隐”印记。

赵明诚在青州的首次墨迹文字是：“后十年于归来堂再阅，实政和丙申六月晦。”

行文很简单，没有赞语和评论，只是注明了观赏的时间。“后十年”是指距第一次题记之后的时间，这时为政和丙申即政和六年。

此时的赵明诚隐居青州“归来堂”，无案牍之劳形。在李清照的陪伴下，屏却世务，潜心研究金石学，这是他一生中研究金石学的最佳时期。

济州任城有“武梁祠”。武梁是后汉经学传述人，曾任从事椽一职，为州郡佐官，后因厌世隐居在家，侄子武斑在他去世后建祠纪念这位伯父。

武梁祠创建于东汉桓帝建和元年前后，保存着一批武氏家族墓葬地的碑石，上面多刻有装饰画。其表现内容相当广泛，有表现古帝王圣贤行为的，如伏羲、女娲、祝融、神农、黄帝、颛顼、尧、舜、禹、帝辛、周文王、周武王、周公、老子、孔子及其弟子等；有表现古代忠义故事的，如荆轲刺秦王、聂政刺韩王、蔺相如、范雎与须贾、豫让刺襄子、要离刺庆忌、曹沫刺桓公、侯赢朱亥劫魏师等；有表现节妇列女忠贞不屈的，如京师节女、梁节姑姊、无盐丑女、齐义继母、秋胡妻、朱明妻、王陵母等；有表现孝敬文化的，如闵子骞芦衣顺母、老莱子彩衣娱亲、丁兰刻木奉亲、董永卖身葬父、伯榆悲亲、邢渠哺父等。

这些石刻兼有文物价值和艺术价值，其中最为著名的是“汉从事武梁碑”。

这块碑石长三四尺，宽一尺左右，记录有武梁的生平、成就。

这块碑石引起了金石学家的兴趣，欧阳修《集古录》中曾有记载。为一探究竟，赵明诚亲自跑到任城去观摩、拓片，并将它记录下来。

在赵明诚的成长过程中，除了父亲赵挺之培养教育之外，姨父“陈师道”不可不提。

陈师道性情狷介、家境贫寒，与赵挺之虽为连襟，却有些水火不容。有意思的是，陈师道虽对赵挺之百般不满，却对明诚这个外甥喜爱有加，不吝夸赞之语。他写给黄庭坚的《与鲁直书》中曾提到赵明诚：“正夫有幼子明诚，颇好文义。每遇苏、黄文诗，虽半简数字必录藏，以此失好于父。”

不仅如此，陈师道还曾多次写信给赵明诚，为他提供碑文考古线索及心得。

离开淄州的20年间，尤其是任莱州、淄州知州之前，赵明诚主要从事金石研究，他赴多地考察并收集到大量有价值的金石文物，这段时间是赵明诚搜寻、研究、收藏、整理金石最为集中，也是最有成就的时期。

赵明诚、李清照夫妇在当地收集了一批有价值的石刻资料拓片，包括《东魏张烈碑》、《北齐临淮王像碑》、《大云寺禅院碑》，以及带有铭文的古戟、昌乐丹水岸出土的古觚、古爵等。

远离了政治纷争又“无案牍之劳形”，赵明诚有足够的时间考察、收集金石文物，他的足迹遍及山东多地，并曾多次寻访灵岩寺。

灵岩寺位于齐州长清，始建于东晋，唐、宋尤为兴盛。灵岩寺列“海内四大名刹”之首，一些殿宇为宋代所建，碑刻题记散存于灵岩峪方山窟龛和殿宇院壁。

1109年九月十三日，赵明诚与李擢、李跃共游灵岩寺，“凡宿两日乃归”。1113年四月六日，赵明诚从历下出发再次游览灵岩寺，重点欣赏了书法家、碑刻大家李邕所撰的《灵岩寺碑颂并序》。

李邕系唐朝大臣，唐玄宗时曾担任“北海太守”，因其书法、文章、碑刻都很有造诣，被誉为“北海三绝”。

《灵岩寺碑颂并序》首先记述的是灵岩寺自晋代建寺到唐玄宗开元年间数次兴废经过，其次记载的是对寺内高僧事迹的赞颂和对灵岩风光的描写。

赵明诚《金石录》如实记载这次经历：“唐灵岩寺颂，李邕撰并行书，天宝元年十一月十五日”。

政和六年三月四日，赵明诚再经灵岩寺，在《千佛殿记》碑侧留下题词。宣和三年，已出任莱州知事的赵明诚四度寻访灵岩寺。

金石学以古代青铜器和石刻碑碣为主要研究对象，重在证经补史，尤重于器物上文字铭刻、拓片著录及文字考证。

泰山自秦至清先后13代帝王登泰山封禅或祭祀，山上古建群落、碑碣石刻遍布，它也是赵明诚金石研究的上佳之地。

政和元年九月，赵明诚游历泰山得《唐登封纪号文》大小字两种碑刻。政和三年闰四月，赵明诚从灵岩寺回青州途中，六日路过泰山，八日登临山顶，获《唐登封纪号文碑》。该年八月，赵明诚再一次专赴泰山山顶拓《秦泰山刻石》。

《秦泰山刻石》是极其重要的历史文物，从其名称就可以看出其历史研究和重要的文献价值。

“秦泰山刻石”是秦代刊刻的摩崖石刻，铭文为秦始皇功德铭和秦二世诏书，是泰山石刻中时代最早的作品。其前半部分刻于公元前219年，后半部分刻于公元前209年。据传为秦丞相李斯撰文并书丹，因此又称“李斯碑”，属秦统一中国后推行的小篆书体，赵明诚得到全本，视之如宝。

赵明诚的金石研究，得到了友人的支持。

在担任莱州知州的第三年，他在《唐富平尉颜乔卿碣》题跋：“有朝士刘绎如者，汉阳人，家藏汉、唐石刻四百卷，以余集录阙此碣也，辄以见赠。宣和癸卯中秋在东，一本阙‘十年’二字，惟云‘屏居乡里’，看来有‘十年二字者为胜，兹取之’。”

这段记载表明，当时赵明诚正在编纂《金石录》，但有些史料不全。青州有个名叫刘绎如的人，将收藏的400卷汉唐石刻赠送给赵明诚，供其补缺。

在青州期间，赵明诚、李清照夫妇生活十分拮据，哪怕是赵明诚做了莱州知州仍然如此：“首无明珠翡翠之饰，室无涂金刺绣之具”，但金石研究收获却是巨大的。

“每日晚，吏散”后，夫妻二人将收集的拓片每十片分别按束捆扎，逐束考订作注，每晚“校勘二卷，题跋一卷”方憩，使长达30卷的巨著《金石录》在莱州“静治堂装卷初就”。

物质相对清贫，但精神是丰富的。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作为官宦出身的士大夫，赵明诚自然有“兼济天下”的情怀。

作为一名无法直接参与社会事务的家庭女性，李清照醉心于个人的小天地也在情理之中。因为对金石学爱好的目的不同，由此产生了一些分歧，成为插在二人感情中间的楔子。

抱着玩赏的目的，李清照对金石学研究浅尝辄止，只求意会，不去深究。而赵明诚在《金石录前序》中说：“孔子曰：‘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是书之成，其贤于无所用心，岂特博弈之比乎！”

孔子认为，博戏下棋比闲着要好，赵明诚认为写书比博戏下棋更好。

在青州闲居13年后，宋徽宗宣和二年，赵挺之冤案昭雪，赵明诚得到起用，出任莱州知州。

莱州历史悠久，文物迭出，赵明诚是较早认识到魏碑历史价值的文人，他对莱州境内相关碑石修缮题跋予以了重点保护。

《后魏郑羲上碑》有两块，下碑在莱州城南山中，上碑在胶水县，明诚找到上碑并对碑文复制拓片，以及对此碑的珍爱不舍。他在《后魏郑羲上碑》题跋：“初余为莱州，得羲碑于州之南山，其末有云：‘上碑在直南二十里天柱山之阳，此下碑也’。因遣人访求，在胶水县界中，遂模得之。”

又作题跋：“盖道照尝为光州刺史，即今莱州也。故刻其父碑于兹山。余守是州，尝与僚属登山，徘徊碑下久之。”

“道昭”即郑道昭，郑羲幼子。郑道昭被誉为“魏碑体”的鼻祖，人称“书法北圣”，故而此处的魏碑石刻与莱州云峰山、平度天柱山《郑文公碑》并称“魏碑三奇”。

《金石录》成书之后，赵明诚和李清照专门腾出屋子放置这些书，并分类编号，某册书在甲橱、某册书在乙橱。为了防止失落、污损或者错放，每个书橱都加了锁。

本书共三十卷，一开始是夫妻共同完成，后来由李清照独自完成。

《金石录》一书，著录其所见从上古三代至隋唐五代以来，钟鼎彝器的铭文款识和碑铭墓志等石刻文字，是中国最早的金石目录和研究专著之一。

《金石录》和《集古录》齐名，前人往往称金石学为“欧赵之学”，即指这两录而言。

近代则因有赵明诚妻子李清照的后序而知名，明诚和清照夫妇收集金石拓本、书籍、古器以及最后逐次散失的经过，都详记在《后序》中。

此书的体例是仿照《集古录》编写的，不过它把目和题跋合为了一书。

《金石录》，发扬了以金石证史的治学传统，在金石研究上具有继往开来的意义，对史学、考据学、文献整理和金石书法的研究，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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