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回 不可为而不为是为

第四十七回 不可为而不为是为

听仆人说李清照来访，秦桧夫人王氏赶忙迎出门来，抓住她的手：“姐姐，咱可好几个月都没见啦！”

清照一向率直，满脸乌云，叹了口气：“我也是勉为其难，明知道来也是白来，可还是来了。”

“姐姐有事说就是。”王氏拉清照进到卧房：“只要我能办到的，绝不惜半点气力！”

“说起来，实际是求妹夫！”

“么事？”

“救岳飞！起码不能杀了他。”

王氏听罢，连连摆手：“这可就太难办了，常年大牢估计都做不到！”

“我明白！”

“姐姐，一来，不是秦桧说了算，这个事他也是听命于当今皇上。”王氏解释分明：“二哪，不只是秦桧，为了迎合皇上，哪位大臣不是想方设法往皇上心眼儿里办，是不？岳飞入狱，有几个敢出面给他求情的？！”

“如此说来，你在金国和元帅左监军完颜挞懒上床是真的？”清照想起了素清的话。

“您说怎么着？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王氏低下头：“在燕山府，我和秦桧目睹了众多北宋俘虏被以惊人的低价卖为奴隶，其中许多女俘虏为了活命，甘心做了娼妓。为了保住全家尤其是孩子们的性命，一个女人，只能那么做。”

清照无语，也是啊，本就一无所求的自己不是也曾再嫁于人！叹了口气：“说说岳飞吧。”

“岳飞这个人您是知道的，他的敏感度太低。他建议皇上立太子，这让皇上非常不满，于是气哼哼地跟他直说：‘此事卿不当与闻’。意思很明确，说他都不该知道这个事，明确了他的级别不够高，没有资格。岳飞的想法虽然有道理，出于对国家安全的考虑，提了这个建议，他的意思是现在立了储君，一旦金国人打过来，皇帝和太子分头跑，最起码不被一锅端。可皇上一向非常忌讳这个话题，他觉得自己还年轻，岳飞是在吃咸萝卜操淡心，反倒以为他是不是另有企图，就更加不信任他了。”

清照点点头：“还有？”

“高宗即位后，立即将大元帅府军未能成功救援东京汴梁于徽、钦二圣的责任，甩给了岳飞的师傅耿南仲。可别忘了，从相州矫诏招兵，到北上大名府避敌，再到在东平、济州力避与金军有任何接触，耿南仲都是首功之臣，对赵构皇位的获得更是居功至伟。”王氏讲明岳飞对皇帝的心态：“没多久，赵构就委派官员亲信回汴梁城内搜求女色，只不过打的旗号是为新官家的后宫找‘拆洗女童’，但找来的全是十几岁的漂亮小姑娘，甚至幼女。可岳飞看不惯这些，对此没少说风凉话。”

“岳飞就是这脾性，他是站在忠勇的将帅角度看这些事的。”清照理解道。

“还有啊姐姐，您是不知道，皇上绝对是求和派，而岳飞又是坚定的主战派。”王氏继续解道：“可打仗是需要很多银子的。方腊起义导致南方的经济、民生均遭严重破坏。到了南宋建立时，江南地区已是民穷财尽。为了抵御金国入侵，朝廷不得不刮地三尺筹措军费，百姓生活变得更加穷困潦倒。再加上，北人与南人矛盾激化，北宋灭亡后，大批生活在中原地区的北方人逃往江南，由于他们中为数不少都是权贵阶层，因此虽‘虎落平阳’，但却仍可以利用权势和军队抢占南方人的资源，毕竟刀把子握在他们手上。南方人经济上受压迫，而皇上一直抱有信任北方人的脑筋，因而居于南方，却又与之间隙深大。不打仗就与南方人矛盾重重，战争一起，南方这个大后方是么样子，谁能预想的到？”

“听你这一说，我倒觉得还有一个至关重要、赵构不好解开的扣儿。”清照按世人的想法：“你说，倘若岳飞真的把徽钦二宗救回来，到底谁来坐皇帝？”

“哈哈哈，是啊，这个皇上的最大心结，是最要命的。岳飞执意北伐收复故土，金国掌权派大臣完颜宗弼临死前为了防备岳飞北图中原，曾留下遗言，如果中原丢失，就把徽钦二帝送回南宋，这正是皇上最担心的因为他的皇位是在父亲和哥哥被掠走的情况下才被拥立的。父兄不在，他是合法的，一旦父兄回来，怎么安排？这个皇位还得让出去。估计正是出于这个原因，他才连下十二道金牌命岳飞班师。”王氏深有同感：“徽宗是不会接皇帝位的，他已经禅位给儿子了嘛。可钦宗回来，赵构不让一让也真说不过去。”

“万一钦宗不客气，接着干，咋办？”清照笑道：“他比高宗大不几岁，所以救回来还不如不救，是吧！呵呵呵。”

“还有啊，皇上的心思满朝文武谁都能看得出来，岳飞也肯定知道他怎么想的。皇上为了拉拢、安顿岳飞，给他置地买房，可他选择了拒绝。并且，依然准备时刻北伐。皇上这时候才意识到，岳飞真的不能留了，他跟自己不是一条心，而且是自己帝位的主要拆台者。”王氏揭秘：“岳飞看似没有缺点，您说，一个至高无上的皇帝，最怕么样的下属？就怕他没有缺点、智勇双全，在群众中的口碑非常好的。而这么有感召力的人，恰恰正在撼动皇上至高无上的权威，皇上不忌惮才怪呢！”

清照理解：“对啊，自从苗刘兵变，高宗就萌生了一个防备将领之心。”

“其实，皇上的战略是：以和为贵，以武促和。但岳飞的目标就一个：收复山河，直捣黄龙！”王氏接着分析：“这样，皇上和统帅的目标就不一致了。而在后期岳飞打仗时，看到形势不错，对皇上的撤军命令都没有及时响应，以至于皇上连发十二道金牌，以阻止岳飞继续北上。真若岳飞打败了金国，南宋能不能控制得住全局？假如岳飞不打败金国，控制了收复的北部区域，他自成体系的话，又该如何？皇上不可能无所顾忌，人心叵测呀！”

“估计岳飞已经有了求死的准备。”清照听王氏讲的不无道理，只好转了个弯儿：“他可能打算学豫让，不是求杀死赵襄子，而是求一个‘精忠报国’的忠勇名分。”

“也许是！人固有一死，死的如泰山，总比平平庸庸、无后人问津的死掉强。”王氏也作此理解。

“看样子他真的流芳百世喽！”清照无可奈何。

岳飞大难临头，到了无可救药的程度，清照只得来到六和寺，面见师奶曹希蕴，把事情的原委一一说了个明明白白。

希蕴虽然心中有数，仍不免老泪湿襟：“看来人算绝对不如天算哪！佛祖既然要力保大宋，保住赵构的皇位来完成三圣的使命，这大鹏金翅鸟归位就是自然而然的了。”

清照、师师和素清听罢，明白曹仙姑已经放弃救助岳飞，只得眼巴巴默默看着这位传奇老人。

“有个事情我一直没有与你们说。”老人追忆：“在开封金人入侵时，我那天一个人在洞真宫打坐，忽然来了一大堆金兵把住门口。两个将军模样的走进来，拜过我后，才说，他俩是萧仲恭、耶律余睹，我一听便知他俩应该是辽国遗臣。果不其然，他俩是奉金人之命出使北宋，来与宋君见面的。因早就听说过我，特来拜望。当我问起他俩辽国现状时，他俩顺带提到了西夏。”

仙姑喝了口水，三个人站在那里，静静等着听下去。

“我说这些，是因为一个营救外祖家而有‘螳臂挡车’之嫌的西夏王子和他的辽国母亲。”仙姑慢慢说明道理：“这两天我也想明白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不为；明智者明知不可为而不为，方是‘有为’。”

宋朝天圣九年十二月，新继位的辽兴宗耶律宗真册封宗室女沮渠素婉为“兴平公主”，下嫁西夏，进而封西夏李元昊为驸马都尉、夏国公。于是，兴平公主带着嫁妆远嫁早已妻妾成群的李元昊。

宋景祐五年，夏大庆三年四月，在元昊称帝建国的前半年，兴平公主病殁。辽兴宗对元昊的不恭顺非常愤恨，还特派北院承旨耶律庶成，去夏国责问元昊兴平公主之死的事情，令两国邦交更加恶化。

兴平公主下嫁李元昊，是党项与契丹联姻史上最失败的一个，没有达到德明当初请婚的预期，反而导致两国邦交转恶，进而在几年后引发了河曲之战。

后来，成安公主耶律南仙下嫁西夏，本来可以成为辽夏联姻史上最完美的一次，然而却因为遭遇娘家的亡国之殇，仍旧以悲剧收场。

党项与契丹最后一次联姻的男主是夏崇宗李乾顺，女主就是成安公主。其实，远在乾顺的祖父毅宗李凉祚时期，临朝的没藏太后就想为儿子求娶辽国公主，因为元昊时代的那次失败联姻，导致契丹对夏国的请婚都给予很冷淡的拒绝。

说起来，崇宗李乾顺能够亲政就得益于契丹的介入，辽道宗毒杀了乾顺的亲妈——夏国的临朝太后小梁氏。母子感情淡漠的乾顺为了巩固辽夏关系，三次请婚契丹，终于得到辽道宗的允许，下嫁公主给他。

成安公主耶律南仙为辽夏国联姻中，耶律汀、沮渠素婉三位和亲公主之中情商最高的一个，也是唯一生下子嗣的。

李乾顺也没有曾祖父李元昊那样的傲慢，他崇尚汉文化，一心迎娶大国公主，从16岁亲政开始请婚，一直到22岁迎娶成安公主耶律南仙。可见他是一个目标明确并能坚持到底的人，和他祖父李凉祚的率性轻忽也大相径庭。

耶律南仙下嫁李乾顺，夫妻感情相当不错，在三年后的四月，生下嫡长子李仁爱。

耶律南仙对待乾顺的妃子们也很宽容，后宫相对融洽。如果没有遇到局势骤变，她也许会以端庄贤惠、夫妻和顺的生活终老一生，但是，偏偏遭遇到母国灭亡的惨局。

做为辽国的公主，面对母国遭遇大难，稍有爱国之心、血性尚存的人都做不到置之不理。耶律南仙尽到了自己的最大努力，促使西夏出兵援助辽国，还给辽帝送去粮草，面对大金国的咄咄逼人，准备迎接辽帝来夏国避难。

南仙的儿子，太子李仁爱很了解母亲对母国的深厚感情，主动请缨率军救援辽国，不过被皇父李乾顺拒绝了。

从感情上，夏国自然愿意和辽国打交道，毕竟辽夏已经汉化过深，民族之间的差距没有那么大。“金国”女真人才从茹毛饮血的状态脱离出来才几天啊，竟然横冲直撞的要颠覆辽国，野蛮征服文明？不可思议。

面对大金国的强势，李乾顺的心情比较复杂。他已经在位近四十年，政治经验自然十分丰富。眼看文明的辽国要被野蛮的金国征服，做为一个在辽、宋两个大国夹缝生存的夏国，能对辽国忠贞不二，舍死挽救一个无可救药的旧国吗？

进而，从政治上考量，辽国灭亡了，也不乏是夏国的机会啊！大不了改换宗主，以后臣服金国做金人的藩属。对夏国而言，与之前没什么两样嘛！而趁着辽、宋被金灭亡之际，吞并两国的一些土地，夏国前所未有的辽阔疆域不就形成了？

最终，李乾顺接受了金人的条件，臣服金国，对辽国的求援置之不理。

当然，就算是西夏帮助辽国抵抗金人，也纯属杯水车薪。依照当时金国开挂般的运气，夏国绝对不是对手。

李乾顺只是顺应了历史潮流，非常识时务地为自己国家谋取了最大利益。如是，面对妻子成安公主，李乾顺自然不会有愧疚的感觉。

对于父亲的态度转变，仁爱太子无法接受。17岁的他在辽帝天祚帝被俘半年后，抑郁而亡。

成安公主南仙皇后，在面对爱子的离去，母国的灭亡，加之丈夫的“软弱”乃至背叛，这位爱国公主毅然选择绝食而去，和儿子死在了同一个月里。

也许，成安公主死前会想到前朝的和亲公主，北周的千金公主宇文氏，她也是强行为母国复仇，没有成功还悲惨被杀。因而才选择绝食而死，也算是对枕边人不信任的报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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