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九域震动

陈玄那一下按出去，感觉身体被掏空。

字面意义上的掏空。像有人拿勺子把他五脏六腑都挖走了，只剩下个空壳子。眼前一黑，栽下去，最后听见的是苏墨喊“道种醒了”，然后就没然后了。

他做了个梦。

梦里是条河，灰白色的，无声无息。他站在河边，看对岸。对岸站着个人，青衣，背影，背对他。河很宽，宽得看不见对岸的细节，可陈玄就是知道，那是他自己。

“过来。”那人说，声音和他一模一样，可老了十万岁。

陈玄想动，脚像钉在泥里。低头一看，河水涨上来，淹了他脚踝。水是温的，像血。

不，就是血。他脚边漂着东西，一截一截的，是骨头。人的骨头，小的像婴儿，大的像老人，白森森，在灰白的水里浮沉。

“这叫忘川。”对岸那人说，“太上忘情宗那群傻子搞出来的玩意儿。洗前尘，斩因果，泡一泡，你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陈玄想说话，嘴张不开。

“不过你泡不了。”那人笑了，笑声很苍凉，“你是情种。情这东西，斩不断，洗不净，越斩越深，越洗越浓。除非你自己不想活了，把自己神魂揉碎了扔进去——哦，那叫殉道。”

陈玄看着他。

“看啥看？”那人转过身。

陈玄倒抽口凉气。

那是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可脸上全是裂痕，像打碎又粘起来的瓷器。裂痕里淌着金色的光，像血，可又不是血。

“我是你。”那人说，“也不是你。我是道祖殉道时，崩出来的一粒渣子。沾了点他的血，他的泪，还有他那点没死透的情。飘了九万年，飘到你身上，算你倒霉。”

陈玄终于能动了，他往后退了一步。

“怕了？”那人往前走一步，河面不兴波澜，他像在平地上走，“怕就对了。道种这玩意儿，是造化，也是催命符。你刚才那一下，按碎了忘川的镜子，也按醒了半个九域的老不死。这会儿，估摸着都在往这儿赶呢。”

他走到陈玄面前，离着一尺，停下。裂痕里的金光溢出来，烫得陈玄脸皮疼。

“听好了，小子。”他盯着陈玄的眼睛，一字一句，“我只说一遍。”

“道源九域，本是道祖所创。他创世之后，发现这世界有问题——太无情。万物有序，可没意思。所以他崩了自己，把‘情’这玩意儿散进道源，想让这世界有点人气儿。”

“可他算错了一步。情是有了，可也乱了。九域打成一锅粥，最后道源碎了，分成九块，散落各处。太上忘情宗那帮孙子，捡了最大那块，修了个狗屁忘情道，还觉得自己挺牛逼。”

“你是情种，是道祖最后那点人情味的凝结。你的道，就是‘情’道。不是无情，不是滥情，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词。

“是‘问心无愧’。”他说，“苏墨那小子说得对。你以后修什么功法，使什么招式，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你心里那杆秤，得平。平了，道就成。不平，你就等着被道种反噬，炸成一朵烟花吧。”

陈玄喉咙动了动，挤出三个字：“我不懂。”

“现在不懂，以后就懂了。”那人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很轻，可陈玄觉得像被山砸了一下，膝盖一软，差点跪河里。

“行了，我时间不多。”那人缩回手，身体开始变淡，像要化进空气里，“最后送你个礼。道祖当年打架，最喜欢用的一招，叫‘问心’。”

“怎么用？”

“用你的心，去问别人的心。”那人笑了，笑容在消散，“问明白了，他就输了。”

说完，他彻底散了，化成一缕金烟，钻进陈玄眉心。

陈玄睁开眼。

入眼是帐子顶，青纱帐，绣着云纹。身下是软榻，垫着不知道什么皮，暖和得很。空气里有股药味，不苦，清清凉凉的。

他动了动手指，还好，能动。想坐起来，刚起一半，胸口一阵闷痛，又倒回去。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别乱动！”

门帘一掀，窜进来个人。圆脸，小眼睛，看着二十出头，穿着青云宗内门弟子的青袍，手里端个药碗，腾腾冒热气。

“孙长老说了，你伤了本源，得躺足七天，喝足七副‘养神汤’。”圆脸弟子把药碗放床头的矮几上，一屁股坐在脚踏上，陕西口音很重，“饿不？灶上煨了灵米粥，额给你端去？”

陈玄看着他，没说话。

圆脸弟子挠挠头：“咋？不认识额了？额是你师兄啊！哦对，你昏迷三天了，是不认识。额叫周大福，孙长老座下记名弟子，他老人家让额来照顾你。”

陈玄还是没说话。

周大福有点慌，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陈师弟？陈师弟？你没事吧？不会傻了吧？额滴个神呀，这可咋整……”

“我没傻。”陈玄终于开口，嗓子哑得像破锣。

周大福松了口气，端起药碗：“没傻就好，来，喝药。孙长老亲手熬的，里头加了‘养魂草’、‘定神花’，还有一丢丢‘千年灵芝粉’，可金贵了，你可别吐出来。”

陈玄被他扶着坐起来，接过碗。药是黑的，闻着一股子土腥味。他皱眉，闭眼，一口闷了。

苦，苦得他脸都皱成一团。

“水……”他从牙缝里挤出个字。

周大福赶紧递上水囊，陈玄灌了几大口，才把那股苦味压下去。

“陈师弟，你是真牛批。”周大福接过空碗，眼睛发亮，“昏迷三天，外头都炸锅了！太上忘情宗的左使忘川，被你一巴掌拍进山里，现在还在坑里趴着呢！文长老带人去挖，挖了三天才挖出来，人已经废了，修为全散，脑子也糊涂了，见人就喊‘道祖饶命’……”

陈玄愣了一下：“我拍的？”

“可不是嘛！”周大福一拍大腿，“那天你浑身冒金光，跟个金人似的，抬手就那么一按——嚯！忘川那老娘们，跟个破麻袋似的飞出去，撞塌了半座山！刘堂主后来去看了，说那山塌的，啧啧，跟被流星砸了似的！”

陈玄低头看自己手。很普通，瘦，有点黄，掌心有道淡金色的纹路，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就这手，一巴掌拍废了太上忘情宗的左使？

“那太上忘情宗……”陈玄问。

“嗨，别提了！”周大福摆手，“那俩跟班跑回去报信，他们宗主当场就疯了，听说砸了三座大殿，扬言要踏平咱青云宗。可后来不知咋的，没动静了。宗主说，是道钟九响，惊动了上头。”

“上头？”

“就那些真正的老不死。”周大福压低声音，“道源九域，咱青云宗也就在这太行山一带横横，放外头，屁都不是。可道钟九响不一样，那是道祖留下的玩意儿，响了，就说明有能继承道祖传承的人现世了。那些老不死都得掂量掂量，不敢乱来。”

陈玄沉默。他想对岸那个人说的话——“按醒了半个九域的老不死”。

“陈师弟，”周大福凑过来，声音更低了，“你跟师兄透个底，你到底……是啥境界？”

陈玄看着他，很诚恳地说：“闻道三层。”

周大福脸垮了：“师弟，咱不兴这么开玩笑……”

“没开玩笑。”陈玄躺回去，看着帐子顶，“我真是闻道三层。那天那一下，是道种自己动的，不是我。”

周大福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不过，”陈玄又说，“我脑子里多了点东西。”

“啥东西？”

“一招，叫‘问心’。”

“问心？”周大福挠头，“啥玩意儿？”

“不知道。”陈玄闭上眼，“得试试才知道。”

陈玄在榻上又躺了四天。

这四天，周大福把外头的事倒豆子似的全倒给他了。

太上忘情宗确实没再来，可别的宗门来了。

第一天，无相寺的和尚来了。领头的是个老和尚，眉毛胡子全白，披着袈裟，拄着禅杖，站在山门外念了三声佛，说“此子与我有缘”，要渡陈玄入空门。

苏墨没出面，是文若海去应付的。文若海那嘴皮子，跟老和尚辩了三个时辰，从“佛本是道”辩到“秃驴闭嘴”，最后老和尚气得禅杖顿地，骂了句“竖子不可教也”，拂袖而去。

第二天，血煞门来了。血云遮天，魔气滚滚，来了个护法，姓血，名屠，人如其名，长得跟屠夫似的，张口就要“借道种一观”，不借就血洗青云宗。

这次是孙不二去的。孙不二没废话，直接扔了方古印，把血屠连人带云砸进地里三丈深。血屠爬出来，放了几句狠话，跑了。

第三天，万妖谷来了。来的是个妖王，真身是头金翅大鹏，翅膀一展遮了半边天，开口就要“人族的道种，该换妖族坐坐了”。

这次苏墨亲自出去了。没人看见他怎么动手的，只知道那金翅大鹏在天上转了三圈，掉了几根羽毛，灰溜溜走了。

周大福说这些时，唾沫星子横飞，手舞足蹈，好像他是亲历者似的。

陈玄就听着，不插话。

他身体恢复得很快。那道种的金光像是最好的补药，游走全身，断骨接上了，伤口愈合了，连以前修炼时留下的暗伤都好了七七八八。可修为还是闻道三层，一点没涨。

第七天早上，陈玄能下地了。

他推开房门，外头是个小院，种着几棵竹子，青翠青翠的。院墙外是山，云雾缭绕，看不清多远。

周大福蹲在屋檐下啃馒头，见他出来，赶紧咽下去：“陈师弟，你咋出来了？孙长老说……”

“我好了。”陈玄打断他，深吸了口气。山里的空气很凉，带着竹叶的清气，吸进去，肺里像洗过一样。

“那咱……”周大福眼睛一亮，“去膳堂吃饭？这几天你光喝药，嘴里淡出鸟了吧？膳堂今天有红烧灵蹄，可香了！”

陈玄想了想，点头：“行。”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小院，沿着青石板路往山下走。路过的内门弟子看见陈玄，眼神都怪怪的，敬畏里混着好奇，躲躲闪闪，又忍不住偷看。

陈玄没理会，就低着头走。

走了一段，前头突然吵吵嚷嚷，围了一堆人。

“咋回事？”周大福踮脚看，“哎，那不是赵无极那老王八吗？他咋来了？”

陈玄抬头。

人群中间，果然是赵无极。他跪在地上，披头散发，身上那件绸面褂子破了好几处，脸上还带着伤，青一块紫一块。他面前站着个内门执事，正指着鼻子骂：

“赵无极！你身为外门执法长老，徇私舞弊，滥用职权，诬陷弟子，按宗规当废去修为，逐出山门！宗主念你多年苦劳，免你修为，只逐你出门，已是法外开恩！你还敢来闹？！”

赵无极磕头如捣蒜，河北口音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刘执事！刘大人！您行行好，让俺见见宗主！俺知错了！俺真知错了！俺给陈玄磕头！俺给他当牛做马！求求您，别赶俺走！俺家还有八十老母，三岁孩儿……”

“你老母去年就死了！”刘执事一脚踹他肩上，“你孩儿？你那个私生子，上个月不是被你卖给县太爷当书童了吗？赵无极，你真是脸都不要了！”

围观弟子哄笑。

赵无极脸涨成猪肝色，还想说什么，一抬头，看见了人群外的陈玄。

他眼睛一亮，连滚爬爬扑过来：“陈玄！陈师兄！陈爷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您饶了俺吧！俺给您磕头！给您当狗！”

说着，真“砰砰砰”磕起头来，额头砸在青石板上，血都出来了。

陈玄看着他，没说话。

周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陈玄。

周大福拉了拉他袖子，小声说：“陈师弟，这老王八坏得很，别理他。”

陈玄还是没说话，就看着赵无极磕。磕了十几个，赵无极抬起头，满脸是血，眼巴巴看着他。

“陈师兄……”

陈玄终于开口：“你那天说，让我滚，一个子儿没有。”

赵无极身子一僵。

“现在。”陈玄伸出手，“我的五两银子，还我。”

赵无极愣住了。

周围也安静了。所有人都没想到，陈玄会提这个。

“我、我没带银子……”赵无极哆嗦。

“那就写欠条。”陈玄说，“按手印，画押，什么时候还清，什么时候走。”

赵无极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紫，最后一咬牙：“行！俺写！”

刘执事让人拿来纸笔，赵无极趴在地上，歪歪扭扭写了欠条，按了手印。陈玄接过，看了一眼，揣进怀里。

“行了。”他转身，对周大福说，“走，吃饭。”

“啊？哦哦！”周大福反应过来，赶紧跟上。

走出人群，周大福忍不住问：“陈师弟，你就这么放过他了？”

陈玄没回头：“不然呢？”

“他那么对你……”

“他跪了，磕头了，写欠条了。”陈玄说，“够了。”

“可……”

“我修的是道，不是仇。”陈玄停下脚步，转头看周大福，很认真地说，“道祖说，问心无愧。我要是杀了他，或者废了他，我心里有愧。我要回我的银子，就够了。”

周大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玄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补了一句：

“而且，他那张欠条，我准备裱起来，挂墙上。”

“啊？”

“提醒我自己，”陈玄说，“以后别变成他那样。”

周大福愣了愣，然后“噗嗤”笑了：“陈师弟，你可真行。”

两人走远了。

跪在地上的赵无极，看着陈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径，突然瘫坐在地，嚎啕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像条被踢了一脚的老狗。

没人理他。

膳堂里人声鼎沸。

陈玄一进去，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几百号内门弟子，齐刷刷看向他，眼神复杂。

陈玄没管，径直走到打饭的窗口。打饭的是个胖厨子，看见他，手一抖，勺子里的红烧灵蹄“啪嗒”掉回盆里。

“两、两位吃啥？”胖厨子结巴。

“两份红烧灵蹄，两碗灵米饭，一碟青菜。”陈玄说。

“好、好嘞！”

饭菜端上来，陈玄和周大福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拿起筷子，旁边桌过来几个人，领头的是个锦衣少年，看着十八九岁，面皮白净，眉眼倨傲。

“你就是陈玄？”锦衣少年开口，河南口音。

陈玄抬头看他：“是。”

“我姓李，单名一个傲字。”锦衣少年在他对面坐下，身后几个跟班一字排开，“内门弟子，闻道境八层。”

陈玄点头：“哦。”

李傲被他这态度噎了一下，脸色沉下来：“听说你是道种？”

“不知道。”

“不知道？”李傲笑了，笑容很冷，“陈玄，明人不说暗话。道种是宗门之幸，不是你一个人之物。你一个闻道三层，守不住这等机缘，不如交出来，由宗门保管，日后……”

“日后分你一点？”陈玄打断他。

李傲脸一僵。

周围响起低低的笑声。

“你放肆！”李傲身后一个跟班喝道，“李师兄是为你着想！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一个外门爬上来的泥腿子，也配……”

“刷！”

一道金光，从陈玄指尖弹出，快得看不清轨迹，直射那跟班面门！

跟班根本没反应过来，金光已到他眉心前三寸，停住。

是颗米粒大小的金芒，悬在那儿，微微颤动。

跟班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腿一软，差点跪下。

陈玄收回手，金芒消散。他低头，扒了口饭，嚼了嚼，咽下去，才抬头看李傲：

“我吃饭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吵。”

李傲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拳头捏得嘎嘣响。他死死盯着陈玄，盯了三息，突然起身，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几个跟班赶紧跟上，灰溜溜的。

膳堂里更静了。

周大福凑过来，压低声音：“陈师弟，那是内门李家的李傲，他爷爷是传功长老李长老，你……”

“他闻道八层，”陈玄打断他，“我闻道三层。”

“可你是道种啊！”

“道种是道种，我是我。”陈玄夹了块蹄髈，咬了一口，很香，“他要想抢，让他来。我接着。”

周大福不说话了，低头猛扒饭。

陈玄也低头吃饭，吃得很慢，很认真。好像刚才那一下，只是随手赶了只苍蝇。

可膳堂里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敬畏里，多了点别的。

那是看同类的眼神。

一个能随手弹出金芒，逼退闻道八层的人，哪怕他只有闻道三层，也配坐在这里，和他们一起吃饭。

陈玄不知道这些。他专心吃着蹄髈，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刚才那道金芒，不是他控制的。

是道种自己动的。

它好像……很讨厌别人说他“不配”。

陈玄嚼着肉，突然有点想笑。

这玩意儿，脾气还挺大。

【本章完】

下章预告：内门大比提前开启，李傲联合多方势力欲在擂台上废掉陈玄！苏墨闭死关，孙、文二老被迫护法，陈玄孤身迎战。然而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陈玄体内道种正在悄然蜕变，而青云宗地底三千丈，那口沉寂九百年的青铜古钟，钟身之上，悄然裂开一道细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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