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春招陷阱

雨从后半夜下到清晨，把南江市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里。陈权站在理工大学老校区东门前，手里攥着刚出炉的十二份简历，纸张还温热。手机显示七点四十二分。离招聘会开场还有十八分钟。

胃里泛起熟悉的紧缩感。毕业设计答辩刚结束三天，宿舍楼已有了人去楼空的凋敝。他昨晚只吃了半包泡面，此刻那股酸味又涌上来，被他用力咽回去。

体育馆门口排起长队。五颜六色的雨伞下，是清一色年轻而焦灼的脸。男生穿不合身的西装，女生化略显生硬的妆容，简历翻动的沙沙声混在雨声里，嗡嗡作响。陈权没打伞，拉上夹克兜帽挤进队伍末端。雨水顺着帽檐滴进脖子，冰凉。

八点整，门开了。人群涌进场馆。热浪扑面而来——汗味、油墨味、劣质香水味混在一起，几百个展位挤满体育馆，扩音器此起彼伏：

“要求985、211硕士以上学历！”“三年以上相关经验！”“实习期六个月，薪资两千！”

陈权攥着简历随人流挪动。走了快半小时，一份都没投出去。要么要求高得离谱，要么待遇低得惊人。机械工程专业，高不成低不就。

背包带勒得肩膀发疼。心里那股紧缩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慢慢扼住喉咙。

手机震动。母亲发来微信：“权权，招聘会怎么样？爸爸今天精神还行，早上喝了半碗粥。”

照片里，父亲靠在县医院病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对着镜头努力扯出笑容。背景是惨白的墙壁和吊瓶架上那串冰冷的液体。

陈权手指停在屏幕上。胃里的酸水又涌上来。他飞快打字：“挺好的，妈，很多公司。爸你好好休息，别担心钱的事。”发完立刻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钱。父亲肝硬化晚期，县医院建议转省城。省城说可以尝试靶向药，但费用……家里能卖的都卖了，亲戚借了一圈。他需要钱。很多很多。快钱。

这个念头像毒蛇钻进心里。

他停在一个角落的展位前。易拉宝上印着蓝天白云下的现代化建筑，红色大字醒目：“启航国际人力资源—海外高薪直聘”。底下小字：“年薪20-50万，工作地点：东南亚。包机票签证，提供食宿。”

桌前坐着一男一女。男的玩手机，女的正在打发旁边的询问者：“缅甸，正规科技园区，会电脑打字就行。”

缅甸？陈权心里咯噔一下。网上有些可怕传闻。但“年薪20-50万”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视网膜上。

“网络维护岗位，具体要求是什么？”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玩手机的男人抬起头：“学什么的？”

“机械工程，但懂电脑。”

“可以试试。”男人放下手机，“缅北大型科技园，很正规。月薪起步四万，包吃住。做得好年薪五六十万。主要是园区内部网络维护，环境比国内写字楼都好。”

四万。月薪。陈权脑子里飞快计算：一年四十八万。干半年，父亲最好的药就能用上。

“安全吗？”

男人笑了：“安全！园区有专业安保，跟当地政府关系好。里面超市、食堂、健身房都有。年轻人出去闯几年，回来房子车子都有了。”他指着易拉宝上的图片，“像乱的地方吗？”

图片上建筑崭新整洁。旁边女HR插话：“正规公司，签正式合同，办工作签证。每年探亲假报销机票。”

诱惑太大，大得不真实。但父亲咳血的脸，母亲压抑的哭声，在眼前转。

陈权接过名片，把简历递了过去。杨经理随手放在桌上那一摞上——已有一尺来高。

离开展位，他靠在冰凉的墙上，心脏狂跳，手心全是汗。四万月薪，像天文数字，又像救命稻草。

旁边两个学生走过：“……那个启航国际，招人去缅甸的……听说那边做电诈的很多……”

陈权猛地站直。他拿出手机想搜索，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却没按下去。

搜了又能怎样？看到不好的消息，就能解决父亲的医药费吗？

他想起宿舍那半碗泡面汤，想起银行卡里三千出头的余额，想起病床上父亲努力挤出的笑容。

雨还在下，敲打着体育馆的玻璃顶棚，声音闷闷的，像遥远的鼓点。

他把名片揣回兜里，边缘有点硌手。下午两点。如家酒店三楼。他可以先去听听。只是听听。

他转身汇入人流。背包里的简历还有十一份，但已经没什么心思再去投了。

那尊名片上金佛的笑容，和“年薪50万”的红字，在脑海里生了根，再也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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