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七十三）

电视台宽敞的大厅永远都不缺亮点。许梦瑶从编辑室出来，就被刘诗涵叫住，同时递给她一份文稿。

大厅里人来人往，记者们三三两两讨论着SLY1390航班的最新进展，“蓝色血液”“眼睛变色”等字眼时不时飘进耳朵，让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既兴奋又紧张的氛围。

“梦瑶，这是早上朋友从手里得到的，我刚打印出来的，你拿去看看。”刘诗涵的眼睛又出现了黑眼圈。

“又是一夜没睡！”许梦摇心疼地说。

“可不是，昨天我反复琢磨钟晓磊回家后的异常反应，导致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许梦瑶接过稿件，快速浏览起来，上面详细记录着SLY1390乘客的体检异常：郑志成和王欣妍血型从A-B型变为“未知蓝色血型”、钟晓磊的心率波动异常、三位乘客出现“记忆断层”……

“我发现你怎么一点都不感到惊讶？”刘诗涵将一杯咖啡递到许梦瑶手里“难道你早就知道了？”

“副主编的意思让我去采访？”许梦瑶晃动了一下手里的稿件，“你觉得我该去吗？现在国安局把主要人员都管控起来了，记者根本靠近不了，强行采访只会碰一鼻子灰。”

“那当然要去！”

刘诗涵的声音听上去不容置疑，“血型为什么会变了，我估计防疫站还会对航班所有乘客做更加全面的检查，所以，在这个事情上我们必须抢先一步，不然就被其他媒体抢了风头。老钟也要去医院复查，我正好跟过去，你找机会你来采访他。这个事情不解决，我觉都睡不安稳。”

许梦瑶点点头：“陈宇哲早上给我发消息，说王欣妍的眼睛和以前不一样了。原来是黑褐色，现在变成了蓝灰色，还泛着奇怪的光泽。”

“不会是戴了美瞳吧？”刘诗涵问。

“这绝不是美瞳那么简单。结合空军医院的‘蓝色血液’报告，我觉得她很可能被做了基因改造。”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不过，我曾问过一个有名的血液病专家，他说人的血型在一生中是不会变的，如果有变化，要么是检测错误，要么是目前人类科学还未发现的某些科技。”刘诗涵说。

“难道超时空旅行改变了他们的基因？”许梦瑶顺着刘诗涵的思路，“这太可怕了，如果真是这样，这些乘客岂不成了变异人？以后还怎么正常生活？”

“所以说SLY1390航班上的人都是些无法自证清白的受害者。他们的这次遭遇，大概是对我们的一种警示，至于是什么警示还有待观察。”刘诗涵面色有些凝重。

“简直是爆炸性的新闻！”许梦瑶感叹完，又掏出手机，快速浏览一下网上的消息，“您看，现在网络上SLY1390乘客基因变异的话题已经冲上了榜首，少数人猜测是遇到了外星人，不过也有人怀疑是阿美利卡在搞实验。”

“从电视台的角度是这样，但是我作为受害者的家属，这简直是灾难。我一想到老钟可能会变异，就浑身发冷。问他在飞机上的经历，他含糊其词，好像有什么秘密瞒着我。”

“看来我是要采访他了。”许梦瑶最后下了决心，“没有人愿意成为试验品，他们自己恐怕都没意识到自己的不正常。主编，真心希望您仍像从前那样，不被这些无聊的事情烦扰。”

“你说，他们去医院检查如果真的发现变异怎么办？会不会被隔离？然后当成异类研究？”刘诗涵此时确实有些担心。

“应该不会的，尽管可能不被理解，但这个事情不是我们能左右的。相信有关部门肯定会妥善处理，不会让国民再受伤害。你也别太担心，这样只会给你的生活带来困扰。”许梦摇继续劝说。

刘诗涵叹了口气，然后拿起桌上的稿件，“我们可以先发条消息平息一下舆论，免得网友们胡乱猜测，引起恐慌。”

“我先去采访，回来再研究怎么发稿。现在最重要的是拿到真实可信的信息，而不是发安抚声明。”

“也对，”刘诗涵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相关部门干吗限制记者采访？这里面可能有我们不了解的东西。”

许梦瑶凑近刘诗涵压低声音说，“我让朋友从民航局那边打听过了，说大部分乘客只是时间感知偏差，但有少数几个人，包括王欣妍和郑教授，出现了基因层面的异常，具体是什么，他们不肯说。”

“总不会重新把他们送回到时间空洞中去吧！”刘诗涵苦笑一声，心里还是觉得别扭。

“简直乱成一锅粥了。”许梦瑶起身，“我现在就去空军医院门口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采访到有价值的东西。你不是去医院陪钟教授复查吗，我们一车走呗。”

“好。”刘诗涵点点头，她突然拉住许梦瑶小声说，“梦瑶，你知道老钟有什么变化吗？”

“有什么变化？”

“我感觉变得胆小了。”

“这叫什么变化？人经历了失联，胆小点也正常。”许梦瑶故意轻描淡写，不过，她心里想的却是，钟老师变胆小，很可能是对未知的警惕。

“或许是有什么事不敢说。”刘诗涵已经是眼神的困惑，“他以前做什么都很果断，这次回来后，连过马路都要左右看很久，好像很怕被车撞。还有，他以前最喜欢吃我做的红烧肉，现在却一口都不吃。”

“您不会把钟老师也当成冒牌货吧？”

“那倒不至于。”刘诗涵摇头否认，“只是觉得他有什么事情瞒着我，而且是很重要的事情。晚上睡觉的时候，他会突然惊醒，嘴里念叨着迦西亚岛，问他是什么意思，他又说做噩梦了。”

“不会是外面有相好的了吧？”许梦瑶故意转移话题。

“你乱扯什么？”刘诗涵嗔怪道，“这125个人情况是不一样的，我想主要的是心理上的变化。经历了这么离奇的事情，留下阴影也正常。”

“心理上的变化？”许梦瑶假装疑惑，但心里却已经有了答案，“那你多陪陪姐夫，跟他好好聊聊，说不定他就愿意说了。”

“你不是要去采访，赶紧去，我一会儿自己开车去。”刘诗涵说完便拿起手机，拨通了钟晓磊的电话：“老钟，你到医院了吗？要不要我去接你？”

电话那头传来钟晓磊平淡的声音：“没什么问题，我已经在医院了，就是有点儿虚，医生让我多休息。你不用过来了，我自己能回去。”

“那好吧，一会儿我一个同事过去要采访你，你稍等他一下，她已经在路上了。”

“好吧。”钟晓磊答应了。

刘诗涵挂了电话，心里却是越发不安。钟晓磊的声音听起来倒是很平静。这还是钟晓磊吗？我好像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男人。

（七十四）

北方的冬季总是昼短夜长，因为航班是半夜抵京，廖芷琪在机场附近找了冰馆住了下来，准备第二天再回家。不得不说，廖芷琪从砂拉越回来时的心情是迫切的，但是一出机场她又犹豫了，想到半夜三更地赶到家里大家都会休息不好，于是决定找个宾馆先休息一下，第二天再回去。

连日来的奔波，她确实有些累了，所以躺下没多久，就酣然入睡。在梦里，她梦到了丈夫郑志成，亲热了一番，又突然发现他变成了陌生人，他的体温，神态和过去的郑志成完全不一样，她惊恐地问：“你是谁？”

郑志成的眼底是迷茫的，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声喊着“芷琪我是郑志成，怎么你不认识我了？”

郑志成的声音里带着惊恐与慌乱，额头上还沁出许多细密的冷汗。

廖芷琪有些犹豫了，她连忙打开床头灯，借着暖黄的光线细看郑志成。只见他僵直地坐在那里，目光呆滞得像一尊雕塑，

“老郑，老郑……”

郑志成机械地转过头来，用呆滞的眼神看着廖芷琪。他伸出手，想去搂她的肩膀，“亲爱的，你不认识我啦？我是志成啊。”他的手掌带着一丝凉意，手指微微颤抖，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是否真实。

“你吓着我了。”廖芷琪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里满是担忧，“你看看你，一夜间好像苍老了许多，眼底的红血丝都没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在飞机上受了惊吓？”

“我做了一个梦。”郑志成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恍惚，“梦里飞机飞进了漆黑的时空隧道，周围全是闪烁的光点，像星星又像碎片。至于发生了什么，我一时也说不清楚，只觉得脑子空空的，此前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比如我们出发去阿美利卡前，你叮嘱我带的降压药，我怎么都记不起放在哪里了。”

廖芷琪心里一酸，她知道郑志成一向细心，如今连这种小事都记不清了，肯定是这次“失联”留下了心理阴影：“这一个星期你们到底去了哪里？砂拉越那边一直说航班失事，我和郑强急得都快疯了，后来接到通知去砂拉越处理后事，刚到就听说你们平安回来了，又马不停蹄地赶回来。”

“或许是误入了时空隧道吧。”郑志成叹了口气，他半靠在床头上，用一种哀婉的声音说，“我以为我们就这么不辞而别了，再也见不到你和郑强。在飞机上的时候，我总觉得像活在梦里，直到在北京降落，看到下面站满了警察，才觉得一切是真的，可那种真实，又带着说不出的诡异。”

“你是不是心事太重了？”廖芷琪拿起纸巾，轻轻擦去他额头的冷汗，“不管怎么说，你能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好。郑强今天还问我，爸爸身体怎么样，等你休息好了，我们一家三口去散散心。”

郑志成点点头，心里却涌上一阵愧疚：“这些天，我们一直被检查、问询的事情困扰，三天两头跑医院、去研究所，也给所里的工作和生活带来诸多不便。你在学校还有课要上，却要天天为我担心。”

“行了，别想这些了。”廖芷琪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嗔怪，“生气是恶魔，焦虑也是。事情总会过去的，我们一起面对就好。”

郑志成掀开被子，起身走向书桌：“我去看看电脑，今天研究所发了一份RLL-80的优化方案，我还没来得及看。”他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却弹出“密码错误”的提示框。

“怎么回事？”郑志成皱起眉头，又输入一遍密码，屏幕依旧显示错误。他的手指顿在键盘上，眼神里满是困惑，“密码不可能错的，这是我用了五年的密码，怎么会不对？”

“可密码是你自己设置的，会不会是你太疲惫，记错了？”廖芷琪走过来，看着屏幕上的提示，“或者是电脑出了故障？明天让研究所的技术员来看看？”

“不是记错了，也不是故障。”郑志成的语气带着一丝笃定，却又透着不安，“或许是受这次事件的影响，我的脑子是乱乱的，很多事情好像一下子被格式化了一样。比如我昨天在研究所，明明记得要跟夏文交代的事情，转身就忘了。”

廖芷琪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慰：“对不起，这个事情我真的帮不了你。虽然我们是夫妻，但你们有保密纪律，我有我的原则，你知道关于这些涉密的事情，我从来不过问。”

“对、对，这个我知道。”郑志成回过神，连忙点头，他隐约记得廖芷琪一贯坚守原则，从不干涉他的工作，“是我糊涂了，不该跟你说这些。”

“对了，今天我看到许记者在央视网上发了一条新闻，是关于你们失联一周的事情。”廖芷琪开始转移话题，她想让他放松些，“下面有好多观众回帖，有人说时空穿越太神奇，也有人说背后肯定有阴谋，讨论蛮强烈的。”

郑志成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连忙拿起手机：“哦？在哪里？我看看。”他打开手机，手指飞快地滑动屏幕，找到那条新闻，认真地看了起来。新闻里提到“乘客体征异常”“警方严密管控”，虽然没有明说“基因改造”，但字里行间都透着不寻常。

“你怎么也关心起这个来了？”廖芷琪有些惊讶，以前郑志成从不关注这类“八卦新闻”。

“不关心不行啊。”郑志成的声音低沉，眼神变得严肃，“这条新闻里提到部分乘客需定期医疗监测，指的就是我、王欣妍和钟晓磊。”

廖芷琪心里一紧，“早点睡吧，不早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身体是工作的本钱，你可是不能垮哦。”

“睡不着啊。”郑志成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脑海里不断闪过迦西亚岛的画面——白色的实验室、冰冷的针头、奥布莱恩的冷笑，还有詹姆斯卡琳娜那诧异的表情“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心里不踏实。”

“电脑的事情明天找技术部解决，工作上的事情别问我，我们有约定的。”廖芷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你啊，就是太执着了。经过这次事件，也该学会放下了。”

“好吧。”郑志成点点头，站起身，走到床边，“说得也是，或许是我太紧张了，赶紧休息吧。”

廖芷琪关掉床头灯，卧室重新陷入黑暗。只是郑志成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黑暗中他的眼睛似乎在发光，只见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心事。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面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郑志成悄悄拿出塞在枕头下的手机，打开了又关上。

廖芷琪忽然感到一股莫名的恐惧，她的心跳开始加速，呼吸紧张，紧接着浑身发冷，然后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原来是在做梦。

天亮了，廖芷琪疲惫地坐了起来，她掀开被子，发现自己的睡衣已经被汗水打湿，她下地直接进了浴室，决定先洗个澡再去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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