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夜渡

赵占在河边趴了一夜。

月亮很亮，照得对岸清清楚楚。金兵的营帐从河岸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坡上，火堆连成片，数不清有多少。有人在营帐间走动，刀光一闪一闪的。马匹拴在河边，偶尔嘶叫一声，又安静下去。

胡三趴在旁边，指给他看：中间那顶最大的，是完颜宗敏的帐子。左边是粮草，右边是马匹。前头有哨兵，一炷香的工夫换一班。

赵占没说话，盯着那些营帐看。风吹过来，河面起了一层皱，月光碎成一片一片的。老马趴在他另一边，烟袋锅叼着没点，眼睛眯着看。

看了很久，赵占往后缩了缩。

“走。”

三个人猫着腰退出芦苇丛，沿着河岸往回走。月亮照在路上，白花花的。赵占走在前头，走得很快，老马和胡三跟着。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沙的。

回到山坳的时候，天快亮了。那些人还睡着，有的在棚子里，有的露天躺着，蜷成一团。刀和锄头放在手边，月光照在刀面上，亮得晃眼。

阿牛靠在一棵树底下，抱着刀打呼噜。小和尚盘腿坐在旁边，没睡，嘴里念念有词。看见赵占回来，他抬起头，念了声佛。

赵占在石头上坐下，没说话。

老马在他旁边坐下，掏出烟袋锅点上。胡三站在一边，等着。

天边慢慢亮起来。先是灰的，后来变成白的，再后来变成黄的。太阳还没出来，但知道它要出来了。

那些人开始醒了。有的坐起来揉眼睛，有的伸懒腰，有的去河边洗脸。狗蛋醒得最早，蹲在棚子口，看着赵占这边。

赵占站起来，走到空地中间。

“都起来。”

他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些人爬起来，聚过来。七十多个人，站成一片。有的还迷糊着，有的已经攥紧了手里的家伙。

老马走到赵占旁边站着。胡三也走过来。

赵占看着他们，把胡三带回来的消息说了：金兵一千五百，对岸扎营，三天之内必渡河。船备好了，筏子扎好了，连什么时候起渡都算好了——后天天不亮，第一批过河。

有人倒吸一口气，有人攥紧刀把，有人低着头不说话。一千五百对七十，谁都会算这个账。

赵占说，硬打，打不过。

没人说话。

赵占说，得用脑子。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蹲下来，在泥地上划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

“这是河。”

又划了一条线，跟河交叉。

“这是浅滩。他们上回就从这儿过的。”

周福凑过来看，老马也蹲下来。胡三站在旁边，眼睛盯着那几道线。

赵占拿树枝指着河岸这边，靠近芦苇荡的地方，画了一个圈。“他们过了河，得上岸。岸上就是芦苇荡。上回他们吃过亏，这回不会往芦苇荡里钻。他们会往这边走——”

树枝移到浅滩东边，一条窄窄的沟，两边是高坡。

“这条沟，他们不知道。我白天去看过，沟里能藏人。”

老马看着那条沟，想了想，说你是想把他们引进去。

赵占点点头。

“怎么引？”周福问。

赵占指着胡三。他当过二十年探子，金兵那套他熟。他去诱敌，假装是探路的，往沟里跑。金兵追进来，两边的人往下打滚石、放箭。沟窄，人展不开，马也用不上。一千五和一百五没区别。

胡三愣了一下，没说话。

赵占看着他。“敢不敢？”

胡三站了一会儿，点点头。

赵占又指着芦苇荡。打完就往芦苇荡里撤，芦苇一人多高，钻进去找不着。他们不敢追。追进来就藏在里头打，打完就跑，跑完了再回来打。

老马说，得有人守镇子。万一有金兵绕过来，镇上的人跑不了。

赵占点头，说让林婉儿带人守镇子。周福挑几个老成的，跟着她。不用打，就守着，看着。有人来了就喊，喊完了就跑。

周福点点头。

赵占站起来，把泥地上的线用脚抹了。

“后天天不亮，金兵过河。咱们半夜就过去，藏好。”

他看着那些人。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攥着刀，有的握着锄头。狗蛋站在前头，眼睛亮亮的，腿不抖了。

赵占说，打完这仗，活着的人，记着死了的人。死了的人，我记着。

没人说话。

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山坳里，照在那些人身上。影子拖得老长，一直拖到林子边上。

赵占让老马带人先藏进沟里，天黑透之前到，不能出声，不能点火。老马点点头，转身去挑人。赵占让胡三再去河边盯着，金兵一动就来报。胡三也走了。

剩下的人，赵占让周福带着，在芦苇荡里等着。等金兵进了沟，等老马那边打响了，再从芦苇荡里出来，截住退路。

周福说，你不跟我们一起？

赵占说，我在沟里。

周福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赵占看着他，说放心，死不了。

周福没再问。

天快黑的时候，赵占去了酒楼。

林婉儿正在灶间忙活，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看见是他，又缩回去。过了一会儿，端着两碗面出来。

赵占坐下吃。吃完，他放下筷子。林婉儿收了碗，在他对面坐下。灯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两个人的脸忽明忽暗。

赵占说，明天打仗。

林婉儿说，知道。

赵占说，镇上得有人守着。周福挑了人，你带着。

林婉儿点点头。

赵占说，要是打输了，你带着人往后山跑。别回头。

林婉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后头，把那个木匣子拿出来，放在他面前。

“带上。”

赵占打开，是那幅画。林大刀，郾城大捷，冲在最前头。

赵占看着她。

林婉儿说，我爹打仗的时候，带着它。打完仗才拿下来。

赵占把画小心地卷起来，揣进怀里。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林婉儿站在桌边，灯照着她半张脸，另外半张在暗处。

赵占说，打完仗回来吃面。

林婉儿没说话。

赵占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月亮还没出来，天黑得很。他往山坳走，走得很快。到山坳的时候，老马他们已经准备好了。七十多个人，站在空地上，谁都没说话。刀磨过了，锄头磨过了，连棍子都换了新的。

老马走过来，说沟里藏了四十个。芦苇荡里藏了二十个。镇上周福留了十个。

赵占说够不够。

老马说，够了。

赵占看着那些人。狗蛋站在前头，手里攥着把柴刀，刀柄上缠着布条，缠得紧紧的。那个腿上带疤的中年汉子站在旁边，把刀在袖子上擦了又擦。黑脸膛的把剔骨刀别在腰里，又把刀拔出来看了看，又别回去。

赵占说，走。

七十多个人分成三路，消失在夜色里。

赵占带着老马、阿牛、小和尚往沟里走。月亮还没出来，路看不清，深一脚浅一脚的。阿牛走得快，差点摔了一跤，小和尚扶了他一把。

走到沟里，老马带的人已经藏好了。趴在沟两边的坡上，一动不动。月光照下来，能看见他们的眼睛，亮亮的。

赵占爬到坡顶上，往河的方向看。看不见河，只看见黑漆漆的一片。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

老马爬上来，趴在他旁边。

“胡三还没回来。”

赵占没说话，盯着那片黑。

又等了一会儿，有脚步声。很轻，跑得很快。

胡三从黑暗里钻出来，趴在赵占旁边，喘着气。

“动了。”

赵占看着他。

胡三说，金兵起渡了。第一批已经下水了，后头跟着。完颜宗敏亲自带的队。

赵占问多少人。

胡三说，都来了。一千五，一个没留。

老马在旁边说，营里没人了？

胡三说，没人了。全过了河。

赵占趴在那儿，盯着河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见声音了，很远的，闷闷的，像打雷。

他转过头，看了看沟里。四十个人趴在坡上，没出声。刀攥在手里，锄头攥在手里，等着。

赵占转回去，继续盯着那片黑。

声音越来越近。不是打雷，是船桨划水的声音，是筏子碰筏子的声音，是人声、马嘶声、铁器碰撞声，混在一起，嗡嗡的。

月亮从云后面出来了。河面上亮起来，能看见了。

黑压压的一片，从对岸一直铺到河心。船、筏子、马匹、人，挤在一起，往这边涌。最前头的已经快到岸了。

赵占盯着那片黑，手按在刀上。

船靠岸了。金兵跳下来，踩在泥地上，水花四溅。有人喊了一声，听不懂说什么。更多的人跳下来，黑压压地往岸上涌。

他们没往芦苇荡走。跟上回一样，吃了亏，不敢进了。他们往东边走，往沟这边走。

赵占看着他们走过来。越来越近，能看清脸了。走在前头的是个胖子，脸上有刀疤，手里举着火把。后头跟着几十个，再后头是黑压压的一片。

赵占没动，等着。

他们走到沟口，停下来。那个胖子举着火把往里照，看了看，回头喊了一声。后头的人跟上来了，往沟里走。

赵占看着他们进来。一个，两个，三个。十个，二十个。五十个，一百个。

沟里挤满了人。前头的已经走到沟中间了，后头的还在往里进。火把照亮了沟两边的坡，照得黄土发红。

赵占攥紧刀。

“打。”

滚石从坡上砸下去。石头不大，但多。从坡顶滚下去，越滚越快，砸在沟里，砸在人身上。惨叫声响起来，人被砸倒，被砸翻，被砸进泥里。火把掉在地上，灭了。

箭从坡上射下来。不多，但够用了。金兵挤在沟里，躲都没处躲。有人中箭倒下去，被后头的人踩住，爬不起来。

沟里乱了。有人往前跑，有人往后跑，挤成一团。喊声、骂声、惨叫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那个胖子举着刀往坡上爬。爬了两步，被石头砸中肩膀，滚下去。

赵占站起来，冲下去。

他从坡顶冲进沟里，一脚踹翻一个金兵，刀捅进另一个肋下。老马跟在后头，烟袋锅敲在一个金兵脑袋上，那人软下去。阿牛从旁边冲出来，一刀砍倒一个，又砍一个。小和尚的棍子抡起来，打在腿上，打在脑袋上，一下一下的。

沟里打成一团。四十个打一百个，不占便宜，但沟里挤不下更多人。后头的金兵进不来，前头的出不去，挤在中间，动不了。

赵占砍倒一个，又砍一个。脸上溅了血，看不清了。他抹了一把，看见沟口那边又冲进来一批金兵——后头的挤进来了。

他喊了一声：“退！”

四十个人往后撤，往沟那头撤。金兵追上来，追到沟中间，突然停了——芦苇荡里冲出人来。周福带着二十个人，从后头截住了退路。

沟两头都被堵住了。金兵夹在中间，前头有人，后头也有人，两边是高坡，上下都动不了。

赵占站在坡上，往下看。沟里全是人，金兵、自己的人，分不清了。刀光在月光底下闪，一下一下的，亮得晃眼。

他看见胡三在沟里，被三个金兵围住了。胡三手里有刀，但挡不住三个。赵占冲下去，一刀砍倒一个，又一刀砍倒另一个。第三个转身要跑，被胡三从后头捅了一刀。

胡三喘着气，看着他，没说话。

赵占也没说话，转身又冲进去。

打了不知道多久，沟里安静下来了。

赵占站在沟中间，浑身是血，腿在抖。老马靠着坡，烟袋锅不知道掉哪儿去了。阿牛坐在地上，刀插在泥里，手还攥着刀柄。小和尚靠着阿牛坐着，棍子断成两截，扔在一边。

周福从沟口那边走过来，脸上有道口子，正往下淌血。胡三跟在后头，一瘸一拐的。

赵占问他伤哪儿了。胡三说没事，砍了一刀，不深。

赵占没再问，往沟口走。走到沟口，往外看。

河岸上还有人。不是金兵，是船。金兵的船，空着，没人管。马匹在河岸边跑来跑去，没人管。火把扔了一地，有的还在烧。

赵占问跑了多少。

胡三说不知道。估摸着跑了三四百。

赵占没说话，看着河面。月亮照在河上，亮堂堂的。河水还在流，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跟二十三年靖康那年一样。

老马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赵占说，一千五，跑了三四百。剩下的，有的死了，有的伤了，有的跳河了。

老马没说话。

赵占说，咱们死了几个？

老马说，还不知道。得点。

赵占点点头，往回走。

走回沟里，那些人正在收拾。有的在找自己人，有的在翻金兵的东西，有的坐着歇。狗蛋坐在地上，柴刀掉在旁边，手还在抖。腿上带疤的中年汉子蹲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占走到狗蛋跟前，看着他。

狗蛋抬起头，脸上全是血，不是他自己的。

“王爷，俺杀了一个。”

赵占说，好。

狗蛋说，他砍俺，俺躲开了，一刀砍在他脖子上。血喷出来，喷了俺一脸。

赵占说，怕不怕。

狗蛋说，怕。但没跑。

赵占点点头，往前走。

走到沟中间，他停下来。地上躺着一个人，黑脸膛的。他的剔骨刀掉在旁边，刀上全是血。

赵占蹲下去，看着他。黑脸膛的眼睛闭着，嘴张着，脸上还带着那股憨憨的劲儿。

周福走过来，站在旁边。

赵占问他，他怎么回事。

周福说，冲得太前了。被好几个围住，捅了几刀。他捅死了一个，又捅死了一个，然后就不行了。

赵占没说话，把黑脸膛的眼睛合上。

他站起来，把剔骨刀捡起来，别在腰里。

天快亮了。东边开始发白，先是灰的，后来变成白的，再后来变成黄的。

赵占站在沟里，看着那些活着的人。老马在点人数，一个一个数过去。阿牛站起来，腿还在抖。小和尚在念经，念得很慢。

周福带着人收拾尸体。自己人的，金兵的，分开摆。自己人的不多，赵占数了数，七个。

加上黑脸膛的，八个。

赵占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镇子方向走。

走出沟，走上河岸，走过芦苇荡。天越来越亮，太阳要出来了。

他走着走着，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幅画还在，卷得好好的，没有折。

他加快脚步。

走到镇口，一个人站在那儿。

林婉儿。她穿着那身青布衣裳，站在晨光里，看着他走过来。

赵占走到她跟前，站住了。

林婉儿看着他。他浑身是血，脸上也是，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赵占从怀里把那幅画掏出来，递给她。

林婉儿接过去，打开看了看。画好好的，没脏，没破。

她把画卷起来，揣进怀里。

赵占说，面呢。

林婉儿看着他。

赵占说，你说的，打完仗回来吃面。

林婉儿没说话，转身往酒楼走。

赵占跟上去。

太阳出来了，照在街上，黄黄的。街上没人，铺子都关着门。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上响着，一下一下的。

走到酒楼门口，林婉儿推开门，走进去。赵占跟进去，在桌边坐下。

灶间里传来生火的声音，劈柴的噼啪声，水烧开的咕嘟声。

赵占坐在那儿，等着。身上还有血，脸上还有泥，他不管。

过了一会儿，林婉儿端着面出来。白面，骨头汤，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跟第一次吃的一模一样。

赵占低头吃。

吃完，他放下筷子。

林婉儿收了碗，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说话。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两个人身上。

赵占看着她。

林婉儿也看着他。

赵占说，八个。

林婉儿没说话。

赵占说，黑脸膛的也死了。

林婉儿还是没说话。

赵占说，他们死的时候，冲在最前头。

林婉儿低着头，过了很久，抬起头来。眼睛红着，但没哭。

她说，我爹当年也是这样。

赵占没说话。

林婉儿说，死了那么多人，都冲在最前头。

赵占说，我记着他们。

林婉儿看着他。

赵占说，一个一个记着。名字，长什么样，怎么死的，都记着。

林婉儿没说话，站起来，走到柜台后头，把木匣子放回去。放好了，她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

外头的太阳升得更高了，照得街上亮堂堂的。

赵占说，明天还得练。

林婉儿说，我知道。

赵占说，金狗还会来。

林婉儿说，我知道。

赵占说，下次来的人更多。

林婉儿看着他。

赵占说，下次我还打。

林婉儿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灶间，又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他面前。

赵占低头看。

还是白面，骨头汤，卧着一个荷包蛋。

赵占抬起头，看着她。

林婉儿在他对面坐下。

“吃吧。”

赵占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外头有人走动了，说话声远远地传过来。

赵占吃完面，放下筷子，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林婉儿还坐在那儿，阳光照着她半张脸，另外半张在暗处。

赵占说，明天还来吃面。

林婉儿没说话。

赵占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街上有人了。卖包子的出摊了，热气腾腾的。卖菜的挑着担子，筐里青菜还带着露水。几个孩子在街上跑，笑着喊着。

赵占穿过街，往山坳走。走到镇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酒楼的门开着，里头黑漆漆的，看不清。他站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太阳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走得很快，往山坳去。那里有人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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