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悬丝现影

【踏莎行·悬丝现影】

五国旌旗，荡阴云聚，

帐中夜议声如雨。

犀首按剑指西秦，

不知身后悬丝缕。

驿亭旧血，新郑残炬，

当年刺客今何处？

黑冰深处有寒芒，

照见丝悬千钧缕。

魏·荡阴·公孙衍大营

秦惠文王十一年，冬末

公孙衍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四国联军十五万，驻扎在荡阴城外，东西南北绵延三十里。

赵军的黑旗、韩军的赤旗、燕军的青旗、魏军的白旗，在冬日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唯独楚军的旗帜，迟迟未见。

楚军还停在百里之外。

理由是粮草不济。但公孙衍知道，那不是真正的理由。

真正的理由，是楚王还在等。

等一个信号，等一个保证，等他公孙衍证明——这一战，能赢。

他站在地图前，目光落在那道蜿蜒的曲线上。

函谷关。

天下第一雄关。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秦人经营百年，城高池深，箭楼如林。

要攻下它，需要多少人？

十万？二十万？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楚军不来，仅凭魏、赵、韩、燕四国，攻下函谷关的可能，不足三成。

帐外传来脚步声。

“将军，”亲兵掀开帐帘，“楚军使者求见。”

公孙衍的眼睛微微一亮。

“传。”

进来的楚使，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文官，面容清瘦，目光沉稳。

他向公孙衍行了一礼，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

“将军，这是我家将军给您的回信。”

公孙衍接过，展开。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楚军五万，三日后可抵荡阴。唯有一事相求：粮道需由楚军自护，不与联军混同。另，将军帐中，恐有细作，望慎之。”

公孙衍的眉头微微皱起。

“细作”二字，让他心头一紧。

他抬起头，看着那楚使。

“你家将军，为何说本将军帐中有细作？”

楚使的目光平静如水。

“将军恕罪。此事，在下也不得而知。我家将军只让在下带一句话——”

“说。”

“半月前，有人在魏国境内，自称‘田忌密使’，会见了某位贵人。那位贵人，与将军……关系匪浅。”

公孙衍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

田忌密使？

会见某位贵人？

与他关系匪浅？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人的名字——

公子赫。

魏·大梁·公子赫府

同一日

公子赫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是公孙衍写来的，措辞严厉，质问他是否私下会见过“田忌密使”。

他握着信的手，微微发抖。

他没有想到，那件事会传得这么快。

更没有没想到，公孙衍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公子，”身旁的门客低声道，“此事……如何回复？”

公子赫沉默了很久。

“回复？”他苦笑一声，“本公子怎么回复？说见过？说没见过？”

门客看着他，欲言又止。

公子赫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牖。

窗外，冬日的阳光惨白如纸，落在他脸上，却没有一丝暖意。

“那个姓白的……”他喃喃道，“他到底是什么人？”

没有人能回答他。

但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踩进了什么人的陷阱里。

那个陷阱挖得很深，很深，深到他已经看不见来时的路。

魏·大梁·城西酒肆

同一日

白安站在柜台后面，手指轻轻拨弄着算盘珠子。

他的目光，不时扫过酒肆的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陌生人。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衣，面容普通，像是随处可见的落魄士人。

他要了一壶酒，一碟豆子，已经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没有与人交谈，没有四处张望，只是静静地坐着，偶尔喝一口酒。

但白安知道，他在等人。

等谁？

白安不知道。

但他有一种感觉——这个人，不是普通的客人。

酉时三刻，酒肆的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中年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羊皮袄，像个赶车的车夫。

他径直走到角落的那张桌子旁，在那个陌生人对面坐下了。

两个人，相对而坐，一言不发。

然后，那个穿羊皮袄的中年人，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玉符。

黑色的玉符。

白安借故添加茶水，看到那黑玉符上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

一根悬在半空的血色丝线。

白安的心猛地一跳，添加茶水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那个一直坐着等的人，看见那枚玉符之后，脸色微微一变。

他站起身，跟着那个中年人，走出了酒肆。

两个人，消失在暮色之中。

白安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他忽然想起，史疾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信灵军的战场，从来不在有太阳的地方。但你要记住——这世上，不只有信灵军，在暗处行走。”

秦·咸阳·信灵军营

十日后

史疾看着面前那枚信筒，眉头紧锁。

信筒是白安用最快的速度传回来的。里面只有一句话：

“大梁出现不明人物，持黑玉符，符上刻着一根悬在半空的血色丝线。疑为新势力，望先生慎之。”

悬丝？

史疾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起了一年前的那个夜晚。新郑城外的废弃驿亭，那个刺客临死前吐出的那个字——

“悬……”

他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后来他查遍了所有的典籍，问遍了黑冰台的人，也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如今出现在大梁的这个持黑玉符的不明人物，是否与那个刺客有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黑犬。”他唤道。

门外，黑犬应声而入。

“先生。”

史疾没有回头，只是缓缓道：“你跟着我多久了？”

黑犬一怔：“从先生遇刺那夜至今，一年有余。”

“一年……”史疾喃喃道，“这一年里，你可曾听说过‘悬丝’二字？”

黑犬沉默了。

那沉默，让史疾的心沉了下去。

他转过身，看着黑犬。

“你知道什么？”

黑犬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复杂。

“先生，”他说，“属下不能说。”

“不能说？”

“是。”黑犬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有些事，属下不能说。说了，就是死。”

史疾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黑犬愣住了。

“先生明白什么了？”

史疾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明白，你背后还有人。”他说，“黑冰台，不止是黑冰台。”

黑犬的脸色变了。

史疾却没有再问。他只是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

“去吧。”他说，“告诉你能告诉的人——就说我史疾，想见一见‘悬丝’的主人。”

黑犬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先生，”他终于开口，“您……真的想见？”

史疾没有回头。

“想。”他说，“因为我想知道，那夜想杀我的人，究竟是谁。”

魏·大梁·某处密室

同一夜

密室中没有灯，只有一支蜡烛，烛火在无风的夜里静静地燃烧。

蜡烛旁边，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白天在酒肆里出现的那个落魄士人。

另一个，是那个穿羊皮袄的中年人。

他们的面前，摆着那枚黑玉符。

符上刻着的，确实是一根悬在半空的血色丝线。

“说说你查到的情况吧？”落魄士人问。

中年人点了点头。

“和。那一夜，新郑城外，奉命刺杀史疾的三个人，一个都没有活下来。但他们的尸首，我们在事后查验过——其中一具，临死前用手指在地上划了一个字。”

“什么字？”

“悬。”

落魄士人的眼睛微微眯起。

“只有这个字？”

“只有这个字。”中年人道，“而且划得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若不是我们的人及时赶到，现场还保留着原来的样子，根本发现不了。”

落魄士人沉默了片刻。

“那个史疾，现在在做什么？”

“在咸阳，训练他的信灵军。”中年人道，“还有——他的人，已经发现我们了。”

落魄士人微微一怔。

“怎么回事？”

中年人道：“今日在酒肆，那个姓白的掌柜，添茶水的时候，看到了玉符，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应该是发现了。”

落魄士人沉默了许久。

“有意思。”他终于开口，“这个史疾，比他的师父，还要精明。”

“师父？”中年人一愣，“他还有师父？”

落魄士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站起身，走到墙边，推开一道暗门。

暗门后面，是一条幽深的甬道，通向不知何处。

“告诉临淄那边，”他头也不回地说，“就说‘悬丝’想见一见这位史疾先生。让他——来一趟。”

中年人愣住了。

“让他来？来大梁？”

“不。”落魄士人回过头，烛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得像一口井。

“让他来——他该来的地方。”

他走进甬道，消失在黑暗之中。

中年人站在原地，看着那枚黑玉符，久久不动。

秦·咸阳·信灵军营

三日后

史疾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黑犬送来的。黑犬送信的时候，双手微微发抖，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先生，”他说，“这是……那人让属下转交的。”

史疾接过信，展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是用最普通的墨写在最普通的帛上的，没有任何标记，没有任何暗号。

但那行字，让史疾的瞳孔猛地收缩。

“下蔡城外，涡水之滨，老槐树下。你师父等你，等了十年。”

史疾握着信的手，微微颤抖。

师父。

这个词，他已经十年没有听人提起过了。

十三年前，他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在下蔡城外放羊。有一天，一个老人来到他面前，问他：“你想学牧羊吗？”

他问：“学了牧羊，能做什么？”

老人说：“能牧天下。”

他跟着那个老人，学了三年。

三年后，老人走了，什么话都没有留下。他找遍了整个下蔡，问遍了所有的人，没有人知道那个老人是谁，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他以为老人已经死了。

可如今，这封信告诉他——老人还活着？

还在等他？

他抬起头，看着黑犬。

“送信的人呢？”

黑犬摇了摇头。

“走了。属下追出去的时候，已经不见踪影。”

史疾沉默了。

他低下头，又看了那行字一眼。

“你师父等你，等了十年。”

十年。

他忽然想起，老人教他的那些东西——如何看人，如何看羊，如何看天下。

那些东西，他后来用了一辈子，却始终不知道，老人是从哪里学来的。

如今，他好像知道了。

悬丝。

那个老人，是悬丝的人。

甚至——可能就是悬丝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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