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守庙人

转眼，便是六年。

老头带我栖身的地方，是一座藏在深山褶皱里的小庙。庙不大，却格局规整，左侧两间低矮的土坯卧房，右侧挤着狭小的厨房、茅厕，还有一间用枯枝围起的小棚，里头偶尔养着几只下蛋的鸡。左屋门口摆着一口带细纹的旧水缸，缸沿被岁月磨得光滑，右侧立着一棵不知活了几百年的老柏树，枝干苍劲扭曲，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枯手，撑起大半个院落的阴凉。庙的正中，便是安静肃穆的正殿。

推开那扇微微吱呀的木门，正中央高高供着一座龙神龛。整座庙宇朴素干净，不华丽，却也整洁安稳，唯有龛中那尊龙像，被人细心呵护着，雕工精湛到近乎活物——龙鳞层层叠叠，爪尖锋利如刃，双目半阖，似俯瞰苍生，又似沉睡千年，仿佛下一刻便要挣脱泥塑，破壁腾空。

这六年里，我极少主动踏入正殿。

总觉得殿里安静得过分，像有一双沉寂万古的眼睛，藏在龙像的阴影里，一眨不眨地盯着我，让人心头发紧。

我曾仰着头，问过老头这庙的来历。

他当时正坐在门槛上磨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眼望向正殿的方向，声音低沉而悠远：“这里供着一条龙。”

从他断断续续的讲述里，我一点点拼凑出这个世界的真相。

一万年前，天地是妖兽的天下。人族无灵无力，无城无国，只能蜷缩在妖兽不屑一顾的深渊角落，在黑暗与血腥里苟延残喘，活得比阴沟里的鼠还要卑微。直到一个人横空出世。没人知道他的名字，没人知晓他的来历，人们只看见，他驾驭着十条真龙，自北境杀向南荒，自东海扫到西漠，将横行天地的妖兽杀得血流成河、节节败退，硬生生把濒临灭绝的人族，从无边黑暗里，一把拽进了阳光之下。

后来，世人尊称他为——御龙者。

他亲手建立起十二座龙庙，将十二条真龙镇守其中，又布下十二道灵脉，使人族男女，待到十八岁成年之日，便可引龙气入体，踏上修行之路，以此对抗源源不断的妖兽。

听他讲了很多，我也提过许多疑问。

“不是十条龙吗？怎么会有十二座庙？”我仰着小脸，满眼困惑，“还有……我们这座庙里，供的到底是什么龙？”

老头握着柴刀的手微微一紧，指节泛白，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落寞。

“我们这座庙，早就算不上正统十二大龙庙之一了。你觉得奇怪，是因为这里……早就没有龙了。”

他抬眼望向窗外飘落的雪花，目光飘向遥远的过往。

“龙，从我太师祖辈那一代起，就彻底消失了。据我师父传下的口信说——当年御龙者显化于世、征战天下的，确确实实是十条真龙。可实际上，他身边还藏着两条，从未在世人面前露面。”

“我们这座庙，守的就是那两条隐龙之一。”

“只是它何时消失、去了何方、是何血脉、有何威能……自始至终，无人知晓。”

自御龙者镇妖定鼎之后，妖兽再难轻易踏破人族防线。人们筑城、耕种、生息、繁衍，本该迎来长久的安稳。可人心难满，安稳日子没过多久，人族便开始同室操戈，为城池、为资源、为修为，自相残杀，烽烟四起。

“后来有一天，他消失了。”

老头的声音轻了下去，像被风吹散的烟。

“没有征兆，没有遗言，没有留下任何指引，就这么凭空不见了。”

他顿了顿，望着夜空里那轮孤冷的圆月，眼神复杂。

“他消失的那一夜，天下十二座龙庙，同时亮起冲天金光，照亮了整片天地。”

我迷迷糊糊从床上坐起，看着他坐在床边的背影，单薄而孤寂。

“他为什么要走？”我轻声问。

老头缓缓低下头，浑浊的眼底藏着我读不懂的沉郁与哀伤。

“或许，是有不得不走的理由。”

“或许……是累了。”

“又或许，是失望了。”

“失望什么？”我追问。

老头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都似乎冷了几分，才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装着八十年的孤独，也装着一万年的心酸。

“失望人族。”

“失望自己拼命从妖兽嘴里、从深渊底下，硬生生拉出来的人，到头来……与那些吃人的妖物，没什么两样。”

我闭上眼，小小的心脏里翻涌着纷乱而滚烫的画面，胸口闷得发疼。可那几句话，我一字一句，牢牢刻进了骨血里。

一万年前。

一人。

十龙。

将如蝼蚁般的人族，从黑暗深渊里，硬生生拖了出来。

这个世界，至今依旧危险重重。妖兽仿佛自虚无中诞生，无始无终，无边无际。即便如今人族有了修行者，可数量与人族相比，依旧天差地别。人间的安稳，从来都只是表象。

我也问过老头的名字。

他说，他记不清了，年岁太久，往事都淡了，只记得自己的法号——无言。

可他依旧让我叫他老头，说听着自在。

“八十多年了，记性差得很，忘了，便忘了吧。”他总是这样摆摆手，笑得云淡风轻。

我望着他那张布满皱纹、风霜刻满的脸，心里忽然一热，暖得发酸。

六年前风雪里，他从母狼尸身下将我抱起；六年来，他喂我羊奶，教我说话，护我长大，待我如至亲，护我如骨肉。无亲无故，无牵无挂，却比这世间任何血脉亲人，还要亲。

我悄悄从床上爬下来，光着小脚丫踩在微凉的泥地上，走到他面前，挺直小小的身子，认认真真、恭恭敬敬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磕得发红，我却不觉得疼。

“老头，你养我六年，教我世间道理，待我比亲人还亲。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亲人，我就是你的家人。”

老头整个人猛地一僵，像被雷电击中。

他低头盯着跪在地上的我，浑浊的眼珠剧烈颤动，许久许久都动弹不得。

八十年守庙，八十年孤苦，八十年无依无靠。

这一刻，那张从不在人前显露半分软弱、硬了一辈子的老脸上，两行滚烫的热泪毫无征兆地滚落，顺着深刻的皱纹，砸在地上，悄无声息。

他没有擦，就那样怔怔地看着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压抑了八十年的哽咽。

“好……好啊……我无言……八十年了……我终于……也有亲人了……”

他伸出那双粗糙得像老树皮、布满老茧与伤痕的手，轻轻将我扶起来。掌心很烫，暖得像是能融化整座深山的冰雪。

“其实我和你一样。”老头慢慢陷入遥远的回忆，声音轻得像梦呓，“我曾经也和你一样，是这座寺庙的主持收留的。那年我七岁，父母被恶人杀害，我一个人背着包袱，一路寻找仇家，颠沛流离。可走到山脚下时，被一头二阶血魔虎拦下，眼看就要死了，是主持出手救了我。”

“后来我才知道，我的仇家，早就死在了一场妖兽攻城里，连骨头都没剩下。”

“我无处可去，便留了下来，一留，就是一辈子。”

他眼角的泪，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

大概，真的是孤独太久了。

他拉起我的小手，第一次主动，带着我走进那间我六年里从不敢轻易踏足的正殿。

殿内寂静无声，连呼吸都听得清晰。龛上的龙首微微低垂，鳞纹在微弱的天光下似动非动，仿佛沉睡的神灵，终于睁开了眼。

老头取过三炷粗香，在油灯上缓缓点燃，再将明火轻轻摇灭，只留三缕青烟，袅袅升起，缠绕在龙像脚下。他把香郑重地递到我手里。

“既入我门，便是守庙人。”

“一拜天地，留一线生机。”

“二拜龙神，借一脉气力。”

“三拜……拜你自己。”

“往后在这乱世，能不能活，活得好不好，全看你自己。”

我捧着香，小小的双手微微发颤，却站得笔直，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将香插入香炉的那一瞬，耳边仿佛掠过一声极轻、极远、极古老的龙吟。

那声音不在殿内，不在山间，而在我的骨血深处，轻轻一震。

“从今天起，你是这庙第四十二代守庙人。”老头望着龙像，声音轻得像风，“每日清晨，都要来正殿给龙神上香，以求龙神庇佑赐福。等你加冠成年之日，我便为你接引天地龙气，引龙入体。”

我抬头，望向身旁这个老人。

时光真快啊。

他比六年前在风雪里救我的时候，更憔悴了，更苍老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被刀一刀一刀刻进去的，头发白得像落满了终年不化的雪，脊背也微微弯了下去。

可他在我眼里，永远是最可靠的靠山。

清晨的山风带着草木清香，穿过小庙的院落。我给龙神上完香，便拿起那把比我还高一点的竹扫帚，一点点清扫着院里飘落的柏叶。

庙中清净，常年少有人来，角落的菜畦里种着几垄青菜，风一吹，叶片轻晃，满院都是清凉的绿意。

门口，老头忽然喊了一声。

“阿拾，下山去买些肉回来。”

我停下扫帚，脆生生应道：“好的，爷爷。”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叫他爷爷。

一片枯黄的柏叶从枝头缓缓飘落，轻轻落在我的脸上，带着微凉的触感。

老头坐在门槛上，身子一顿，慢慢回过头。

他笑了，笑得那么慈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被春风吹开的褶皱。

他的目光遥遥望向山下，云层厚重如墨，遮住了那片摇摇欲坠、风雨飘摇的人间。

山风卷起他的白发，孤独，又庄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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