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收留一位“修鞋人”

史沫特莱穿着一件醒目的红色运动衫，手握一根沉甸甸的硬木手杖，在她居住的“伯尔尼”公寓门前缓步行走。这身装束让她看起来既像是个晨起锻炼的西方女性，又像是个随时准备应对什么的警惕者。

她那双明亮的蓝眼睛如同锐利的探测器，扫过街角每一个报童的脸，掠过每一辆缓慢驶过的黄包车，打量每一个在路边抽烟的闲人。突然，她的目光定格在街道对面。

梧桐树浓荫之下，一个修鞋匠正低头忙碌。这本身并不稀奇——法租界有的是走街串巷的手艺人。但史沫特莱注意到，那鞋匠的姿势有些特别：他虽然低着头，肩膀却微微侧着，那姿态不像是在专注地锥鞋，倒像是在倾听什么。

“修鞋子、擦皮鞋喽！”树影斑驳中，那鞋匠扬起声音吆喝，带着苏北口音。

史沫特莱毫不犹豫，径直穿过街道。

柳峰抬头，见到这位金发碧眼的外国女性走近，心中微微一凛。他按照通常的伪装，试探地问：“太太，您要擦皮鞋吗？擦得锃亮。”

“不，”史沫特莱声音压得极低，目光迅速掠过四周——一个法国巡捕正牵着狼狗从街角转弯离去，两个穿长衫的中国人站在远处烟摊前聊天，一切看起来正常，“我是要修鞋。我家就在前面那条街，你远远跟着我。”

说罢，她转身即走，步速迅捷而稳定。

柳峰心中一喜。他等了几秒，才慢腾腾地开始收拾摊子——把锥子、线团、鞋钉一一归拢进木箱，折叠好小板凳，挑起担子。整个过程用了两三分钟，显得从容不迫。等他抬起头，那红色运动衫的身影已经走到五十米开外。他不紧不慢地跟上，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偶尔停下来假装整理担子，观察是否有人跟踪。

史沫特莱走到一幢三层公寓门前停步，再次环顾四周。此时正午已过，街上人少，除了远处一个推着自行车卖糖葫芦的小贩，再无旁人。她推开门，却特意将门虚掩，留出一条两指宽的缝。

柳峰在街对面的电线杆旁略作停顿，点燃一支烟，借吐烟的工夫再次扫视街道。确认安全后，他迅速横穿马路，闪身进入铁门。

“你好！”他将担子放在门厅，难掩兴奋地低声喊道。多少天了，他在街头风吹日晒，躲避特务耳目，今天终于找到了组织介绍的联系人。

史沫特莱已等在门内，微笑着看他。这个身形矫健、面容刚毅的西方女性，眼神明亮而锐利，此刻却满是和善。

“先让你那些修鞋工具休息吧，”她说，指了指门厅角落，“往后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在我这里，你暂时不需要它们了。”

柳峰依言放下工具箱。史沫特莱亲自拎起来，走到小花园角落，用几盆绿萝遮挡妥当。随即她拉着柳峰的手引进书房，热情地递上一杯热茶。

柳峰接过茶，环顾四周。书房不大，布置得简朴而雅致。写字台上笔墨纸张井然有序，一台银灰色的英文打字机静静摆放其间，旁边是一叠手稿。窗台上摆着一盆文竹，青翠欲滴。窗帘是厚重的墨绿色绒布，拉得严严实实。

待史沫特莱忙定，她在写字台前坐下，示意柳峰在对面椅子落座，开口问道：“我现在兼任宋庆龄先生的英文秘书。听她说，你从苏区来，正被国民党通缉？”

柳峰点点头，神色郑重：“是的。我是粤赣边区的一名军政委员，我叫柳峰。一个月前，在一次反围剿战斗中负了伤，子弹从肩膀擦过，伤了骨头。组织上考虑到我的伤势需要休养，加上有一些工作需要与上海地下党联络，便安排我转移到上海。”

他顿了顿，喝了口茶，继续说道：“可是我到了上海之后，才发现情况比预想的复杂。原先联络的几个地点，有两个已经被特务盯上，还有一个我根本找不到门牌号——可能整个街道都被拆迁了。我在街头流浪了几天，不敢贸然住店，只能白天修鞋掩护，晚上睡在澡堂子里。走投无路时，想起孙夫人——早年在苏区时，听同志们说过，她是真正同情革命的人。于是我冒险写了一封信，托人辗转送到莫利爱路。没想到，孙夫人真的收到了，还安排了这次见面。”

“原来如此！”史沫特莱语气有些激动，站起身来，在书房里踱了两步，“我可以帮助你。你就住在这里，安心养伤。我这里来往的外国人多，巡捕一般不会注意。而且——”她走到窗边，轻轻撩开一丝窗帘，“我这栋公寓位置好，前后都有出口，万一有事，可以从后巷撤离。”

“非常感谢！”柳峰由衷地说。

“柳先生，”史沫特莱重新坐下，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以后你一定要给我讲讲红军的故事。我在中国这些年，听过太多关于红军的谣言，有说你们是土匪。我想知道真实的情况，真实的你们。”

柳峰爽快答应：“没问题。只要您想听，我可以讲三天三夜。”

“好！”史沫特莱一拍桌子，“你就住在这里，慢慢讲。你看，这儿非常安静，适合养伤，也适合谈话。”

“确实安静。”柳峰点头。从进门到现在，他没听到什么嘈杂声，只有偶尔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和梧桐树上的鸟鸣。

史沫特莱突然起身快步走进卧室，不一会儿手捧一套男士西服返回。那西服是深灰色的，面料挺括，样式时新，还配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

“决定请你来之后，我就按你的身材买了这套西装。”她把西服递过来，“快换上吧！让我看看合不合身。”

柳峰接过西服，料子光滑柔软，显然是上等货色。他感激地说：“您考虑得太周到了。说实话，我已经一个月没穿过像样的衣服了。”

“去卫生间把脸也好好洗洗，”史沫特莱以命令的口吻补充，“在我这儿，你不必再伪装了。肥皂、毛巾都在架子上，热水有，尽管用。”

“好！”柳峰接过衣服走向卫生间。

卫生间不大，但收拾得一尘不染。柳峰站在镜子前，看见一个陌生的自己：头发乱如蓬草，脸上带着风尘和油污，胡茬参差，眼窝深陷，活像个流落街头的乞丐。他拧开水龙头，用热水打湿毛巾，狠狠搓了几把脸，又抹上肥皂，洗去积攒多日的污垢。等他用毛巾擦干脸，镜子里的面容终于恢复了几分本来模样——三十出头，浓眉大眼，鼻梁挺直，虽然消瘦，却有一股军人的英气。

他换上那套西服。尺寸竟出奇地合身，肩宽腰围都恰到好处，像是专门量过身定做的。柳峰不禁感叹这位外国女性的细心。

当他再次走进书房，史沫特莱正站在窗前，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眼前一亮。

“柳先生，”她上下打量着他，满意地笑了，“你现在神采奕奕！这才像个红军干部的样子。走，看看我给你准备的房间。”

她引他走至楼下的一间客房。房间不大，但整洁舒适：一张单人床铺着雪白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靠窗有一张书桌，桌上摆着几本英文杂志和一个空花瓶。窗帘是淡蓝色的，与床单相配。窗外是小花园，可以看见那几盆绿萝掩映下的工具箱。

柳峰环视一周，满意地说：“很好！比我这一个月住的地方好一百倍。”

“这是我专门为被国民党反动派追捕的革命者准备的，”史沫特莱认真地说，“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能帮助你们，是我的荣幸。”

“您是我们党忠实的朋友！”柳峰由衷感叹。

史沫特莱笑了笑，拉着他走出客房，指着楼角一个不显眼的窗户：“如有危险，就从客房窗户出去，顺着这根落水管，可以爬到邻家的屋顶。那是我邻居——一个白俄音乐家的房子，他每天下午都要喝酒，喝醉了就睡觉，从不注意外面的事。从那里可以下到后巷，安全撤离。我试过两次，很顺利。”

柳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落水管是铸铁的，结实可靠，每隔一段就有固定支架，确实可以攀爬。他激动地说：“您想得太周到了，我都不知该如何感谢！”

史沫特莱神色严肃起来：“不必谢我。你们奋斗的目标，也就是我希望和追求的梦想。我们奋斗目标是一致的。”

夜幕降临。史沫特莱紧闭窗户、拉严窗帘，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她熄灭了室内的电灯，唯留写字台上一盏戴翡翠灯罩的台灯泛着幽绿的光。她为两人各倒一杯咖啡，咖啡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柳峰接过咖啡，笑了笑说：“多年没喝，都快忘记咖啡的味道了。”

“那你就多喝点，”史沫特莱把糖罐往他面前推了推，“我这里还有，管够。”

“谢谢！”

两人对坐在写字台两侧。史沫特莱摊开笔记本，取出一支钢笔，问：“柳先生，你能用英语交流吗？”

柳峰点点头：“还可以，不过不太熟练。”

“那我们用英语交谈好吗？这样更方便，”史沫特莱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的中文说得不好。你就在我这养伤，顺便做我的中文老师，教我地道的中国话。我可以教你英文，咱们互相学习。”

柳峰笑道：“当然可以。不过我可不敢教您，您的中文已经很好了，我进门时就听出来了。”

史沫特莱高兴得几乎跳起来：“这对我太有价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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