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古木余殇，心锁成梦

梦魇的阴霾尚未散尽，白日里被绑在古木上暴晒的灼痛感，还死死烙在皮肉之上，滚烫又刺痛，陆星辞的意识便不受控制地，坠入了九岁那年最深沉、也最刺骨的寒夜。

那是她毕生都挥之不去的黑暗记忆，比烈日灼烧更甚，比皮肉伤痛更蚀骨。

夜色浓得化不开，如同泼洒的浓墨，将整片陆族禁地都裹入死寂之中。萧瑟晚风穿过枯槁的古木枝桠，摩擦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天地都在为她悲鸣，又像是无尽的嘲讽，在耳边久久盘旋。她拖着一身遍布鞭痕、擦伤的残破身躯，每挪动一步，撕裂的伤口便与沾满尘土与血污的衣料紧紧黏连，稍一用力，便是钻心刺骨的疼，冷汗混着血水顺着下颌滴落，在冰冷的地面砸出细碎的血点。

可她却仿佛感受不到半分肉体的痛楚，只是迈着沉重如灌铅的脚步，一步步挪回那处早已废弃的寒窗之下。空洞的眼眸望着天边那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零星月光，眼神死寂一片，没有丝毫波澜，整个人就像一具被抽走魂魄的木偶，没有情绪，没有希望，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疲惫，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倒在这寒夜之中，再也醒不过来。

识海深处，一片混沌昏暗，陆星辰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清软又心疼，一缕缕温润的混沌剑气，小心翼翼地缠绕着她残破的神魂，轻柔地抚平她肉身的剧痛，一点点驱散她周身萦绕的寒意，用自己仅有的力量，暖着她早已冰冷的身心。

“星辞姐姐，别不说话，我陪着你，我一直都陪着你呢。”

皮肉之上的伤痛再剧烈，也不及她心口万分之一的碎裂与绝望。

哥哥陆清颜那句冰冷刺骨、不带半分温情的话，如同淬了毒的利刃，一遍遍在她脑海中炸开，反复切割着她仅剩的心神——

“你最大的错，就是你的存在。”

她怔怔地望着漆黑的夜空，心底翻涌着无尽的茫然与委屈，一遍遍在心底质问自己，也质问这无情的天地。

她何错之有？

不过是四岁那年启灵失败，便被全族扣上天煞孤星的罪名，人人唾弃，人人避之不及；母亲不堪家族压力疯魔癫狂，所有人便都将罪责推到她身上，说是她命硬克母；父亲偶有伤病，也成了她的罪过，是她不祥缠身，连累至亲；功法阁莫名失火，无凭无据，所有矛头都指向她，定是她心怀怨恨蓄意纵火；她安分守己，苟且偷生，从不招惹是非，可连活着，连存在于这世间，都成了不可饶恕的罪过。

整整九年，她对亲情怀揣着最后一丝期盼，盼着父亲能多看她一眼，盼着哥哥能念及一丝手足情，盼着族人能放下偏见，可这份微薄的期盼，终究还是被尽数碾碎，化作一地齑粉，消散在这寒夜冷风里。

“星辞姐姐，你没错，一点错都没有，是他们眼盲心瞎，是他们不懂珍惜，不配拥有你的好。”

陆星辰的剑气更紧地裹着她，声音温柔又坚定，一遍遍安抚着她破碎的心。

少女空洞的眼眸终于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颤动，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哽咽，轻声问道：

“只有你……不嫌我是灾星，不嫌我是人人喊打的弃子吗？”

“我永远不嫌，一辈子都不会嫌。”

陆星辰的声音没有半分犹豫，坚定又执着，满是满心满眼的依赖，

“我只要你，我只有星辞姐姐了，你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光。”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如同春日暖阳，撞碎了她心底所有的死寂与冰封，将她从无边的黑暗深渊中，硬生生拉回了一丝生机。

是啊，她不是一无所有，她还有星辰。

从四岁那年启灵失败，全族都弃她如敝履时，便只有他，义无反顾地陪在她身边，从懵懂稚童到如今，整整五年光阴，风雨无阻，不离不弃。他不问她天资高低，不问她身份贵贱，不认她的天煞命格，只认她是陆星辞，是他想要一辈子守护的星辞姐姐。

梦里的少女再也撑不住，缓缓蜷缩起单薄的身躯，紧紧靠着丹田内那抹属于陆星辰的温暖，将头埋进膝盖，周身的寒意似乎都被这缕暖意驱散了些许。

眼底深处，那最后一丝对亲情、对族人的期盼，彻底熄灭，再也没有半点星火。

古木之上的暴晒之殇，烈日灼身的刻骨之痛，至亲之人的冷漠绝情，所有的苦难与屈辱，尽数交织在一起，在她心底化作一道沉重无比的心锁。这道心锁，锁尽了她所有的柔软、天真与期盼，锁起了所有的脆弱与委屈，只余下一身坚硬的外壳，与刻入骨髓的隐忍。

寒夜漫漫，无边无际，周遭只剩冷风呜咽，再无半分温情。

从此往后，她惟守一剑，惟等一人，心有归处，便不惧世间寒凉。

不盼亲情，不求怜悯，不靠旁人，所有的路，都自己走，所有的苦，都自己扛。

只待有朝一日，积攒足够的力量，挣脱这陆族的牢笼，远离这无尽的是非与伤害，带着她的星辰，远走天涯，寻一处无人打扰的净土，安稳度日。

营帐之内，静谧无声，唯有烛火轻轻摇曳，投下淡淡的光影。

陆星辞猛地睁眼，眸中还残留着一丝梦魇未散的寒意，却已不见半分迷茫与脆弱。漫长而痛苦的童年梦魇，在这一刻，终于彻底落幕。

冷汗早已浸透了身上的衣衫，紧贴在背上，带着丝丝凉意，可识海之中，那道属于陆星辰的暖意，却真实而安稳，牢牢包裹着她，让她无比心安。

丹田内，陆星辰的神魂轻轻贴着她，声音清软又安心，带着劫后余生的温柔：

“星辞姐姐，都过去了，再也不会有那样的日子了，以后有我陪着你，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陆星辞缓缓抬手，轻轻按住丹田的位置，感受着那抹触手可及的温暖，眸中所有的伤痛、死寂都渐渐褪去，只剩下化不开的沉静与无比坚定的光芒。

所有的伤痛与屈辱，皆是过往，再也无法将她打倒。

从今往后，她有手中之剑，有身边之人，有自己要走的逆道，纵使前路荆棘丛生，纵使与天地大道为敌，她也无所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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