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铁手温酒

天刚蒙蒙亮，警笛声才慢悠悠地从镇上飘过来。来的不是什么特警队，就是镇派出所的老王，开着那辆掉漆的皮卡，车斗里还坐着两个啃烧饼的协警。

老王把车停在路边，看着那几辆烧得只剩骨架的越野车，又看了看我们，最后视线落在林浅身上，停了好几秒。他没多问，只从车窗里探出头，吐了口烟圈：“苏丫头，这又是哪路神仙打架？”

我靠在卷帘门上，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王叔，半夜有人偷油，自己炸了。您做个记录，别让这破车挡着道就行。”

老王没再多话，草草记了两笔，又叮嘱了几句“注意防火”，就带着人走了。在这渔村，有些事，大家心照不宣，日子还得过。

危机算是暂时压下去了。陆家吃了个哑巴亏，短时间里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来。

但林浅变了。

那几天，她总是一个人待在修车坑底下，手里拿着把小号的梅花扳手，对着那台报废的拖拉机发呆。那块蓝色晶体虽然毁了，可它留下的后劲还在，像一场没退干净的烧，让她整个人都蔫蔫的。

我给她端了碗海鲜面，蹲在坑边：“怎么，还在想那个‘心脏’？”

她用筷子挑了挑面条，没动：“苏软，我在想，如果我当时用了它，是不是就能把那些人全都留下来？是不是就不用你去砸那个煤气罐？”

我伸手弹了她脑门一下：“疼不？”

“疼。”

“疼就对了。”我看着她的眼睛，“要是装了那个东西，你就不疼了。你成了神，成了机器，可你就不是林浅了。那样的你，赢了一百次又怎么样？”

我指了指外面的老周，老头子正蹲在门口逗猫，嘴里哼着不着调的渔歌。

“你要是为了赢，早就不在这儿了。你留在这儿，是因为这儿有热汤面，有老周的破收音机，还有我。”

她看着我，愣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个没心没肺的笑：“对，还有你。”

正说着，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个穿着快递制服的小哥探头探脑地进来，手里抱着个大箱子，看着挺沉。

“请问，是林浅小姐吗？有个加急件。”

我和林浅对视一眼，手里的碗都放下了。这个时候，谁会给我们寄东西？

林浅走过去，没急着签收，先盯着快递员的眼睛问：“谁寄的？”

快递员被她看得发毛，缩着脖子：“系统派单，我哪知道啊。不过上面贴着条，写着‘别扔，能用’。”

箱子拆开，里面不是炸弹，也不是什么追踪器。

是一条机械臂。

银灰色的，线条流畅，关节处泛着冷光，一看就不是凡品。在那掌心里，躺着一张字条，打印体：

【姐姐的旧零件。听说你喜欢修东西，送你了。——A】

阿诚。

他把林浅曾经用过的战斗义肢寄来了。这是“楚河”的手。

林浅蹲在箱子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条机械臂。指尖划过掌心的纹路，那里曾经握过枪，杀过人。

她的手指颤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亮：“苏软，我想装上它。”

“不行！”我脱口而出，“这是陆家的东西，万一里面有后门……”

“没有后门。”林浅打断我，声音很轻，却很稳，“我能感觉到。它就是个零件。是我丢掉的一部分。”

她把那条机械臂拿起来，走向修车坑。

“我不想躲着。苏软，那是我的过去。我得把它捡回来，改一改，让它变成我的。”

她躺在工作台上，把那条银灰色的机械臂接在了自己的接口上。

“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五根手指灵活地张开、握紧，液压杆发出轻微的嗡鸣。

接着，她做了一件让我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的事。

她没拿枪，也没拆什么东西。

她用那只拥有超强握力、能徒手撕裂钢板的机械臂，小心翼翼地从工具箱里，把老周那副断了腿的眼镜拿起来，轻轻巧巧地，给老头子戴回了鼻梁上。

“老周，”她笑着说，那只钢铁的手指轻轻推了一下镜框，“看清楚了吗？”

老周吓得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可看着林浅那双真诚的眼睛，又摸了摸自己鼻梁上的眼镜，愣了半天，最后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扔给林浅一根。

“丫头，”老头子哆哆嗦嗦地点燃烟，“你这手……修眼镜倒是挺稳。”

林浅笑了，阳光洒在她那只银色的机械臂上，反着暖光。

我知道，她选好了。

她没丢掉过去，也没被过去吞了。她把过去改成了现在的模样。

她不是“楚河”，也不是只会修拖拉机的林浅。

她是林浅，一个有钢铁之躯、却选择温柔待人的修车匠。

“苏软，”她转过头，晃了晃那只机械臂，“今晚想吃什么？我用这只手给你烤鱼，听说它的温度控制很准。”

我走过去，把手搭在她冰冷的机械肩膀上：“行啊。不过烤焦了，我就把你这条胳膊拆了当废铁卖。”

“成交。”

海风卷着咸腥味吹进来，修车铺的灯亮着，照着满地的机油和那只银色的手。

日子，还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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