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凌晨三点的火光续章（一）】

数据泄露。

此刻，邬远明站在大厦门口，看着靳寒瘦削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断掉。夜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凉意，他打了个哆嗦。

靳寒没回头，只是背对着他挥了挥手：“走吧陈哥。路上开车慢点。”

邬远明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话。他转身走向停车场，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见靳寒已经重新走进旋转门，门在他身后缓缓转动，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身影，一闪，就消失在门厅的灯光里。

鄂国庆躲在电动车后面，目睹了整个过程。

他看见那个姓陈的中年人开车离开，尾灯消失在园区门口。他看见大厦顶层的灯又亮了几盏。他听见夜风吹过梧桐树，树叶哗啦啦响，像是有人在远处窃窃私语。

他掐灭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点上的第二根烟，低声骂了一句：“这他娘的，有钱人的日子也不是人过的。”

然后他骑上电动车，继续巡逻去了。

电梯在往上走。

数字一格一格跳动：18，19，20，21……

靳寒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电梯里的灯光是惨白色的，照得他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不是很快，但很重，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捶门。

他在想事情。

不是想数据泄露怎么办——那已经发生了，懊悔没有用。不是想那个运维人员为什么会背叛——无非是钱，或者别的什么，不重要。也不是想明天投资人会怎么问——那还有几个小时可以准备。

他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那封匿名邮件，发件时间比数据泄露早了整整三天。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知道会出事。意味着有人提前告诉他，不是为了让他阻止——时间上根本来不及——而是为了让他知道，他知道。

这是挑衅，还是提醒？

又或者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有人想让他知道，这场游戏里，没有谁是干净的，没有谁是安全的，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电梯门开了。

靳寒睁开眼，迈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的低鸣声。他走过一排排格子间，电脑屏幕的待机灯一闪一闪，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里盯着他。他推开数据中心的门，冷气扑面而来，服务器机柜整齐排列，蓝色的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着，像是某种巨型生物的呼吸。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来，打开屏幕。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在滚动。他看着那些数字，那些代码，那些他看了无数遍的东西，忽然觉得很累，累到骨子里。

但他不能睡。

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写邮件。收件人：峄舟资本投委会。主题：【紧急】关于溯光科技近期技术争议的说明。

写到一半，他停下，把文档关了。

没用。

现在发任何解释邮件都没用。没有投资人会相信一家出了内鬼、数据泄露、技术被反超的公司。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讲故事，讲故事就是浪费时间。

他需要的是别的东西。

他需要知道对手到底想要什么。

他拿起手机，看着那封匿名邮件，看了很久。然后他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七声，那边才接起来。

“喂？”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慵懒，但仔细听，能听出那慵懒是装出来的。

“晏峥。”靳寒说，声音很平，“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笑了：“靳寒啊。这么晚打电话，是来恭喜我的？”

“恭喜你什么？”

“恭喜我们天枢模型测试结果出来了啊。94.7%，比你高两个点。媒体明天发稿，你该不会是公关部的，提前来求情吧？”

靳寒没说话，听着那边的呼吸声。

过了几秒，晏峥又笑了，这次笑声里带着点别的东西：“开玩笑的。昊总这么晚打电话，肯定有正事。说吧，什么事？”

“你那边，有我的数据吗？”

晏峥沉默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点。然后他说：“什么数据？”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电话里安静了足足五秒。然后晏峥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慵懒的调笑，而是沉下来，带着某种真实的困惑：“靳寒，你喝多了？还是熬夜熬出幻觉了？我这边有你什么数据？”

靳寒闭上眼睛。

他听出来了——晏峥的困惑是真的。那不是演戏。这个从小跟他斗到大的对手，在说谎的时候会有一种特殊的呼吸节奏，刚才那五秒沉默里，没有那种节奏。

不是晏峥。

至少不直接是。

“没事。”靳寒说，“喝多了，打错了。”

“喂，靳寒——”晏峥还想说什么，靳寒已经把电话挂了。

他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飞速运转。

不是晏峥直接干的。那是谁？白曜恒科技的其他股东？某个想两头下注的投资机构？还是更复杂的东西——有人想挑起两家死斗，自己在旁边捡便宜？

他揉了揉眉心，感觉太阳穴在跳。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很轻，但很急，踩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音。靳寒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门口——这个时间点，除了他，还有谁在？

门被推开，露出一个脑袋。

是个女孩，二十三四岁的样子，扎着马尾，穿着卫衣和牛仔裤，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浮肿，但眼睛亮得吓人。她看着靳寒，喘着气说：“昊总，你还没睡？”

靳寒皱眉：“谈星？你怎么来了？”

谈星走进来，把门带上，背靠着门，胸口起伏：“我手机设了监控提醒，数据中心那个权限调用异常我看到了。从我家打车过来的，四十分钟。”她顿了顿，“是……是真的吗？”

靳寒看着她，没说话。

谈星是溯光科技的算法工程师，也是公司最早一批员工，从三个人干到现在八十多个人。她技术好，拼命，加班从来不抱怨，但此刻她站在门口，眼眶忽然红了。

“是真的。”靳寒说。没必要瞒，明天所有人都得知道。

谈星深吸一口气，走进来，拉过一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她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个运维，是张磊吧？”

靳寒点头。

“他上周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当时没多想。”谈星的声音有点哑，“他说，林工，你觉得咱们公司值多少钱？”

靳寒转头看她。

谈星继续说：“我说，估值八个亿吧。他笑了笑，说，八个亿，分到每个人头上能有多少。我以为他就是随便感慨一下。”她低下头，攥着卫衣的带子，“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靳寒拍了拍她的肩膀：“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他问了句废话？不怪你。”

谈星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出来。她看着靳寒，忽然问：“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靳寒看着屏幕，没有说话。

屏幕上的数据还在滚动，那些数字，那些代码，那些他们熬了无数个夜晚写出来的东西，此刻看起来有点陌生。他看着那些熟悉的算法逻辑，忽然想起三年前，他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对着屏幕一行一行敲代码的时候。那时候什么都没有，没有公司，没有融资，没有对手，只有一台笔记本和满屋子的泡面味。

那时候他觉得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现在他知道，最难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但黑得没那么纯粹了。远处的天际线开始泛起极淡的灰白色，像是有人用橡皮在浓墨上轻轻擦了一下。浦江上的货轮鸣了一声汽笛，低沉的，悠长的，穿过夜色传过来。园区里的路灯自动调暗了一档，梧桐树上的鸟开始试探性地叫一两声，又停下。

谈星趴在桌上睡着了，卫衣的帽子扣在头上，露出一小截马尾。靳寒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看见她睫毛微微颤动，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四月二十九日，星期二，凌晨五点十七分。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2节 早餐桌上的博弈

时间：2025年4月29日，星期二，上午07:45

地点：海市，滨江高科技园区，星巴克咖啡

这家星巴克开在园区中心的商业街，周围全是落地窗，从里面可以看见来来往往的人群。早上七点多，正是上班高峰，穿着各种公司文化衫的年轻人端着咖啡快步走过，偶尔有人停下来拍照——拍的不是咖啡，是对面那栋灰色大楼。

白曜恒科技总部。

靠窗的卡座上，晏峥端着美式咖啡，慢条斯理地吹着热气。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白T恤，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看起来不像是来上班的，倒像是来拍杂志封面的。二十二岁的脸上带着年轻人不该有的从容，甚至可以说有点漫不经心。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普通的格子衬衫，戴着眼镜，面前放着一杯拿铁，一口没动。这人是白曜恒科技的COO，姓谭，逯明，四十岁，之前在一家上市公司做副总裁，被晏峥挖过来不到半年。

逯明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还没发布的新闻稿。标题：《医疗AI大模型评测榜单更新，白曜恒科技“天枢”首度登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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