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京城来客

三年后。

柳三娘的豆腐摊还在老地方。

那辆旧车换了新的，是她自己攒钱打的。木板厚实，轮子灵便，推起来轻快多了。摊子上多了块招牌，上面写着“柳家老豆腐”五个字——柳明志中举那年给她写的，她找人刻在木板上，挂了三年。

人老了点，头发里添了几根白的，但手还是那么稳，一刀下去，豆腐齐齐整整，误差不过半两。

熟客们都说，柳娘子这手艺，府城找不出第二份。

面板还在。

三年了，它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吭一声。柳三娘也不理它，该干嘛干嘛。

那天下午，太阳偏西，街上人少了。

柳三娘坐在摊子后面，剥着毛豆，等着收摊。

一辆马车停在街对面。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青布长衫，头戴方巾，白白净净的，像个读书人。他站在街对面，往这边看了两眼，然后走过来。

柳三娘抬起头。

那人走到摊子前面，看着她，眼眶红了。

“姐。”

柳三娘愣了一下。

柳明志？

三年没见，他变了。高了，壮了，脸上有了大人样，不像当年那个毛头小子了。

柳三娘放下手里的毛豆，站起来。

柳明志走过来，一把抱住她。

“姐，我回来了。”

柳三娘被他抱着，半天没动。

然后她拍拍他的背。

“回来就好。”

柳明志松开她，擦了擦眼睛。

“姐，你老了点。”

柳三娘看着他。

“你也大了。”

柳明志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塞给她。

“姐，给你的。”

柳三娘打开一看，是一对银镯子，沉甸甸的，做工精细。

她愣了一下。

“哪来的？”

柳明志笑着说：“我赚的。在京城给人写了两年书信，攒了点钱。这是专门给你打的。”

柳三娘看着那对镯子，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收起来，揣进怀里。

“晚上回家吃饭。”

柳明志点点头。

晚上，柳三娘煮了锅豆腐汤，炒了两个菜，姐弟俩坐在院子里吃。

柳明志吃着饭，说起京城的事。

“姐，京城可大了。比府城大十倍都不止。街那么宽，楼那么高，人那么多……”

柳三娘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柳明志说了一会儿，突然停下来。

柳三娘看着他。

“怎么了？”

柳明志放下筷子，看着她。

“姐，我在京城听说了一件事。”

柳三娘心里一动。

“什么事？”

柳明志压低声音。

“有人在京城冒充举人，四处骗财骗色。”

柳三娘愣了一下。

冒充举人？

柳明志继续说。

“那人专门找那些想攀高枝的富户，说自己是从外地来的举人，进京赶考，缺钱缺住处。富户们巴结他，供他吃住，给他钱花。他就这么混了一年多，骗了好几家。”

柳三娘想了想。

“抓到了吗？”

柳明志摇摇头。

“没有。那人精得很，每回骗完就跑，换个地方再来。后来有人报了官，官府查了一阵，没查到。”

柳三娘没说话。

柳明志看着她。

“姐，你猜那人叫什么？”

柳三娘心里一紧。

“叫什么？”

柳明志说了一个名字。

“周德。”

柳三娘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周德。

那个名字，她记得。

赵德柱当年在清河县，用的就是这个名字。

柳明志看着她。

“姐，你说会不会是他？”

柳三娘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三年前，赵德柱跪在那两座坟前面，说他要守着那三座坟过日子。

她想起他媳妇带着孩子，回黑松林找他。

她想起那个老人说，他儿子比他会躲。

可再会躲的人，也有出来的时候。

现在，他出来了。

柳三娘放下筷子。

“那个周德，长什么样？”

柳明志想了想。

“听说四十来岁，瘦高个，说话和气，很会来事。”

柳三娘心里有数了。

就是他。

柳明志看着她。

“姐，你想去京城？”

柳三娘没说话。

她在想。

三年前，她放了他。

三年后，他又出来了。

这一次，她还能放吗？

那天晚上，柳三娘没睡着。

她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着房顶。

面板在旁边闪了闪。

【宿主，你要去京城吗？】

柳三娘没回答。

【去的话，我陪你去。】

柳三娘愣了一下。

【三年前你说等人，等的是不是就是他？】

柳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是。”

【那你等到了。】

柳三娘没说话。

是啊，等到了。

可她不知道，等到了之后，该怎么办。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柳明志。

柳明志正在收拾东西，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姐，你想好了？”

柳三娘点点头。

柳明志看着她。

“姐，你真要去？”

柳三娘又点点头。

柳明志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陪你去。”

柳三娘摇摇头。

“不用。你刚回来，歇着。”

柳明志急了。

“姐，你一个人去京城？那么远，路上……”

柳三娘打断他。

“我走过远路。”

柳明志愣住了。

他想起三年前，他被人骗，欠了一百两，他姐一个人跑了三百多里，去青州找周富的女儿。

他想起那些年，他姐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从没让他饿过一顿。

他低下头。

“姐，我跟你去。”

柳三娘看着他。

“你去了，谁照顾家里？”

柳明志说不出话。

柳三娘拍拍他的肩。

“你在家等着。我办完事就回来。”

柳明志抬起头，眼眶红了。

“姐，你小心。”

柳三娘点点头。

三天后，她上了去京城的马车。

车上除了她，还有几个走南闯北的生意人，一路说说笑笑，热闹得很。

柳三娘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的风景。

田野，村庄，河流，一座一座的城。

【宿主，你紧张吗？】

柳三娘没说话。

她不紧张。

她只是想知道，三年了，他变成什么样了。

马车走了十天，第十天傍晚，到了京城。

柳三娘下了车，站在城门口，看着那座高大的城门。

比她见过的所有城门都高，都大。

街上人来人往，比府城热闹十倍。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宿主，先找个地方住下吧。】

柳三娘点点头。

她找了家小客栈，住下。

第二天，她开始打听。

那个叫周德的人，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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