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郑好确实没听到他说什么，一直以为他瞧不起她，而且那天之后没过多久，她父母离婚的事就被班上同学知道了，她认为是商知聿泄的密，也是理所当然。

16岁的郑好敏感又冲动，当即就跑去11班想找商知聿对峙，然而并没找到他的人，反而在11班门口，听到几个男生在议论商知聿父母离婚的事。

心中明明还在气商知聿泄密，可奇怪的是，那一刻又对他产生几分微妙的同病相怜，她冲动的一腔怒火，全被激发出来，对着那几个嚼舌根的男生一顿输出，解气的同时，也将自己送进了教务处。

那一次是郑好第一次写检讨，她写到悲愤交加，又在升旗仪式上读检讨读到怆然泪下，台下啜泣声响成一片，学校里其他经历家庭破碎的同学与她一起嚎啕大哭，升旗仪式成了苦情大会，苦情到，那些嚼过她舌根的同学，半夜想起来都会坐起来扇自己两巴掌，骂自己“我真不是人啊”的地步。校长脸色发青，瞪了3班班主任一眼，班主任不得不上台连哄带劝将郑好劝走。

秘密都曝光了，郑好本以为她与商知聿不会再有交集，谁知没隔几日，班主任又找到她，手里拿了一封信，面色凝重：“有人举报你和11班的商知聿早恋。”

郑好瞠目结舌，百口莫辩，赌咒发誓绝没有这种可能。年轻的班主任本来就担心郑好的心理状况，眼见她越说越激动，眼圈都红了，忙按着她的肩膀说：“好了，好了，郑好，别说了，老师相信你。以后少跟商知聿接触就是。”

郑好红着眼圈离开办公室，迎面撞见商知聿去给老师送练习册，两人擦肩而过，商知聿突然折返两步，拦住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郑好，上回……你怎么了？”

“咱俩还是别说话了。”郑好抬头看他，又看了看身旁教室，隔着透明的玻璃，一道道怪异的目光，眼中尽是厌烦疲惫，“谁都别跟谁说话，老死不相往来行吧？”

商知聿愣了一瞬，面色微微发青，但最终什么都没问，只垂下眸子，看着郑好从他身边绕过去。

这真不是什么好结局，若真老死不相往来，也到罢了，偏偏如今在工作场合还能碰上。

郑好一边感叹着，这个世界可真小，一边在心里祈祷商知聿这个编剧不跟组。

心乱了，看个剧本都变得如坐针毡。

说过“老死不相往来”了，再见面要怎么打招呼？她对着镜子偷偷设想了好几种开场白：轻松的，比如“嗨，好久不见。”成熟的，“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但无论哪一种，都尴尬的脚趾抠地，最终决定装傻，“看老师您有点眼熟？您是不是14中的？哎呀，我也是！”

别提过去，对大家都好。

她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可是真实见面后，连嘴都还没张开，对方就从她面前走过了，仿佛没有看到她，仿佛她就是今天清晨阳光里跳跃的正欢的一片粉尘。

郑好看着那个比记忆中成熟高大了许多的背影，撇撇嘴，小声说他坏话，“真是个小气鬼！”

长大的好处就是人更能装了，无论之前有多大仇多大怨，只要“以工作之名”坐在一块，便是和和气气，专业稳妥，甚至还能来一波商业互吹。

郑好：“听说商老师是名校毕业的高材生，能演老师笔下的角色是我的荣幸。”

商知聿：“哪里哪里，郑老师演技出色，给角色增光添彩，能跟郑老师合作，才是我的荣幸。”

郑好：“客气，客气。”

商知聿：“肺腑之言，您不用自谦。”

郑好商业假笑，“商老师，每天这样，累不累？”

商知聿微微一愣，随即回以微笑，“彼此彼此！”

郑好咬碎了一口银牙！

尽管跟编剧有点不可说的往事，但专业演员绝不会让私事影响工作，郑好演得十分卖力，偶尔理解不了角色的一句台词，还会捏着鼻子一遍遍找商知聿，直到对方将她说通为止。

然而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越努力越幸运，郑好不理解的事渐渐从台词上转到了剧情上，昨日女主角还是圈子里一位前辈，今天就换成了新面孔，剧拍一半换主角，闻所未闻，郑好找到导演，导演耸了耸肩，“这是短剧，多大点事儿？让编剧改改剧情，就说女主整容了。”

整容梗并不少见，改就改呗，郑好认命地在心里叹气，不止她，整个剧组都垂头丧气，不为别的，临时改剧本，又加戏，为了赶进度，这几天必定连续熬大夜。

对于短剧演员来说，熬夜根本不算什么，可郑好这个恶毒女配，有好几场淋雨、打脸的戏，也就是说她熬着大夜，还要淋雨、咆哮、挨打。

想想都要心梗了，郑好脸色灰暗，趁着放饭时间，小跑着去药店买了瓶速效救心丸揣进兜里。

熬了三天大夜，因为淋雨戏，后两天她几乎都泡在水里，毫不意外地发烧了，为了不耽误大家时间，发烧也不敢休息，只能趁着等戏时间往嘴里塞一粒布洛芬，然后蜷在片场角落小睡二十分钟。轮到她了，她就立刻爬起来，擦擦汗，补补妆，收起脸上的病容，挤出恶毒笑容，继续去“作恶”。

好不容易盼来早收工，郑好浑身像被大卡车碾过一样，疼得动弹不得，蜷在化妆间的椅子上昏睡过去。

朦胧间，她好像感觉到有人过来，冰冷的指尖碰了碰她滚烫的额头，然后将她抱起来，朝外跑。

那人应该跑得很快，快速的颠簸让她全身发疼，但是夜风吹在身上，凉凉的，很舒服，她头埋在那人的颈窝里，他出汗出得比她还多，颈窝被汗水浸得濡湿滑腻，她不悦地皱皱眉，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深入骨髓的演员自我修养，让郑好仅仅昏迷了两个小时，就醒了过来，她盯着头顶雪白的天花板，愣了两秒钟，突然从病床上弹射起来，慌张地四处找手机，怕睡过了，怕错过重要信息。

商知聿端着晚饭从病房外走进来，就看见郑好正一脸苍白，抖着手，四处摸索，手背上插着的针头处已经开始回血，他皱着眉三五步走过去，将她重新按回病床上：“你干什么？不要命了？”

郑好盯着商知聿，大脑短暂卡机，过了许久才想起来问：“我……”

商知聿似乎知道她要问什么，一边查看输液管，一边皱眉答：“烧到40度，昏迷了。手机在我这，群里没消息，但是你妈问你今天能不能回去吃饭。”

郑好一边接过手机，一边气若游丝地问：“你送我来的？”

商知聿抬了抬眉毛，“这里有其他人吗？”

郑好模糊地回忆起自己曾被人抱着一路狂奔，真心实意地道谢，“谢谢你。没想到你还有胸肌，平时健身吗？”

商知聿一副“服了你”的表情，往她手里塞了杯水，“把药吃了。”

郑好坐起来，乖乖吃了药，点滴也打完了，护士来拔了针，商知聿询问护士她能吃什么，很快买了回来，清粥小菜，看起来也很有食欲。郑好配着小菜，喝了粥，吃完喝完，胃里熨帖，全身都开始泛起暖意。商知聿收拾好小桌板，又去打了热水，给她擦脸，郑好被“服侍”得有些不好意思，信誓旦旦地保证，“商知聿，算我欠你一个人情。等你住院了，我也一定会去照顾你的。”

商知聿冷着脸，将温热的毛巾盖在她的脸上，平静的声音压着无奈，“闭嘴吧。”

郑好闭嘴了，乖乖被他“收拾”干净，躺下睡觉，刚闭上眼睛，突然想起来住院费也是商知聿交的，想赶紧给他转钱，一睁眼，就见商知聿已经趴在病床边睡着了。

病房里被调低了的灯光照下来，在他的侧脸上投射出一圈朦胧的光圈，连乌黑碎发都泛着一抹浅浅的金色，显得他整个人温柔又脆弱了，跟醒着的时候那种冷漠的样子截然不同。

郑好叹口气，下床找了条毯子给他盖上，心中涌起一股同为牛马的心心相惜。

他也跟着剧组熬了好几天，应该也很累了吧？

她感叹着，躺回病床，闭眼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郑好就拉着商知聿回了剧组，尽管医生不停说：“小姑娘你的烧还没完全退，要休息，不要觉得自己年轻，扛得住，就这么糟蹋身体。”但剧组等不了，导演一早就夺命连环call，让她恍惚以为自己犯了天条，哪敢再躺下去？

趁着妆发时间，吞了一把药，化妆师小姑娘看她拿水杯的手都在抖，忍不住关心问：“老师，你还好吗？冷汗一直冒，散粉都压不住。”

“没事，我没事。”郑好说着，抽了一把面巾纸，往脸上按，才勉强将虚汗压了下去。

妆发好，到了现场，发现道具师正往地上铺红毯，导演助理悄悄将郑好拉过来，“郑老师，有件事提前跟您打个招呼，您别生气。”

郑好瞬间有种不好的预感，“什么事？”

助理说：“就是咱们其中一位投资人、金主家的少爷，想做自媒体，在视频网站开了个账号，新号想博点流量，想来这里体验下当导演的一天，男女主角呢，肯定是没时间，制片就想让你配合一下，假拍一天，就当是陪着少爷玩了。你的戏份，咱明天补。”

郑好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荒谬的事，因为过于震惊，许久都没说出话来，过了半晌，才指着地上的红毯问：“这……这……都是为了陪少爷玩的？”

“少爷那个号的人设就是体验人间疾苦的富豪少爷，这种人设最容易起号，等他起了号，你不是也能沾点光吗？”助理试图安慰她，“也不止你，还派了摄影师，还有十几个群演，总要像模像样嘛。”

“那我今天也按平时的价格算片酬吗？”郑好强打着精神问。

“这个……”导演助理支支吾吾，“这个，你今天毕竟不拍正片，恐怕不好申请……但，少爷起了号，你能得到流量啊，这种号真的非常好起号，你看网上的有钱人，随便干点什么都能火。”

郑好差点被这口“大饼”噎得背过气去，导演助理见她脸色不好，早已一溜烟跑了。

郑好站在红毯上，迎着正冉冉升起的朝阳，虚汗就像盐粒子糊住了脑门，她止不住开始大笑，周围的工作人员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但她就是止不住想笑，她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

按照少爷的要求，所有人都要在红毯上迎接，视频需要一个盛大的镜头当封面。

大家都按要求站在红毯上，翘首以待，影视城的道具直升机运了过来，看起来四十出头，浑圆的身躯裹着一身名牌的“少爷”，从车上下来，指挥着摄影师，拍一个他从直升机上跳下来的帅气画面。

摄影师趴在地上，仰拍少爷从直升机上跳下来，郑好拍着手，表情夸张，声音高亢地走进镜头，“您一定就是今天的临时导演吧？导演您好，鄙人郑好，是今天的演员。您的到来，真是让我们这小摄影棚蓬荜生辉，茫茫人海中，您就像是璀璨星辰，照着我前行，您的一举一动，都独领风骚，让人心动……”

浮夸的表情，浮夸的肢体语言，再加上诗朗诵一般的语调，让整段话听起来既荒谬又尴尬，尴尬到了一定地步，会让人难受，“少爷”肯定也感受到了难受，但面对摄像机又不得维持笑容，与她握手，并对镜头介绍：“这位就是我的女主角，看看长得多带劲，这小腰这小身段，这脸……还没我手掌大……”

郑好在一旁随着他的介绍开始扭动，做出各种夸张的动作，周围出现稀稀拉拉的笑声，少爷再次被尴尬到说不下去，不悦地喊：“卡卡卡，小周，小周呢？”

导演姓周，被点名叫到，也不得不赶紧跑过来，问：“怎么了？怎么了？”

少爷指着郑好，“她干什么？砸我场子？”

导演瞪郑好，郑好一脸无辜摊手，“我哪里做的不好吗？”

导演估计也憋了一肚子气，竟没戳穿她的小把戏，只能狠狠丢下一句：“你收着点。”然后去哄比他年纪还大十来岁的“少爷”去了。

身后都陪同罚站的工作人员，憋笑憋得脸色发青，只能垂着头，拼命掐手心。

商知聿也在其中，他听说这件事后，原本还担心郑好会吃亏，现在看来，这种担心完全是多余的。郑好还是那个郑好，她才不会什么都不做，干等着被欺负。

导演哄好了“少爷”，条件是找个编剧编点像样的剧情，省得郑好乱演，由于整个片场只有商知聿一个编剧，这活理所当然落在商知聿头上。

“少爷”想要一出女主被甩后，在雨中失落跌倒，雨水打湿她全身的衣物，曼妙身段在半透明的布料下若隐若现的剧情。

但是下雨成本太高了，剧组不想承担这个成本，让商知聿自己想办法，于是商知聿只能写道：小美失魂落魄走在马路上，心里想着，失去小帅后我该怎么活？突然有人从她身边经过，手中的水杯又恰巧全部倒在小美身上，小美跌倒，嘶吼：小帅……

郑好入丧尸般”失魂落魄”，跌倒后仰天长啸，犹如哥斯拉要变身了。

少爷看着摄像机，眉头拧紧，“女演员，演技有点浮夸……”

于是重拍，拍来拍去，郑好都没法让他满意，少爷气得跳脚，指着郑好的鼻子骂：“你是不是故意的？从刚一来，你整那出，我就看出来了，你就是故意的，砸我场子！还有编剧，写的什么破剧本？这让人怎么拍？拍出来的东西能看吗？”

郑好从地上爬起来，撇撇嘴，“你不本来就是玩吗？”

少爷暴怒，将摄像机往地上一摔，“你们耍我，老子长这么大还没让人这么耍过，等着……”他脸色发青指指郑好，又指指商知聿，“你们都给我等着！”怒吼着，摸出手机来，不顾身旁人的阻拦，气鼓鼓打电话：“老爹，你儿子让人给耍了……他们这是打您的脸啊……不行，光开除我解不了气，我要封杀他们！”

现场鸦雀无声，郑好站直身子，看着一片狼籍的现场，突然觉得一阵心灰意冷。

这糟心的活，她早就不想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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