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来处

仓库外，夜色如墨。

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消散后，周围静得可怕。原本疯狂的信徒们早已作鸟兽散，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几辆熄火的面包车。

祭司倒在距离仓库门口十几米远的地方，身体扭曲成一个怪异的角度，胸口微弱地起伏着，显然是昏死过去了，但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念叨着什么。

仓库内，满地都是碎玻璃。

周弈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块最大的碎片。那是刚才那面古镜崩裂后剩下的残片，边缘锋利，割破了他的指尖，但他浑然不觉。

碎片里，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还在笑。

他盯着那张脸，忽然想起小石头说过的话——“哥，你已经死过七次了。”

七次。

这一次，他不想再忘了。

那笑容起初只是带着几分戏谑，此刻却变得越来越诡异，仿佛那张皮囊下藏着某种正在腐烂、却又无比古老的东西。

老陈站在几米开外，怀里抱着昏迷不醒的小石头。小石头的脸色惨白如纸，原本稚嫩的脸庞此刻却透着一股死灰气。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左眼——那里没有流血，却在不断地往外渗出一种粘稠的、暗红色的异样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发出“滋滋”的微弱腐蚀声。

止不住。

那是身体内部崩溃的信号。

周弈没有回头，目光死死锁在镜中人的脸上，声音沉得像水：

“他怎么样？”

老陈喉咙发干，他看着怀里孩子不断抽搐的眼皮，声音沙哑得几乎破音：

“还活着，但……眼睛一直在流东西，止不住。周弈，这孩子快撑不住了。”

周弈的手指猛地收紧，碎片刺入皮肉，鲜血渗出。

他没回头，但声音比刚才更沉：

“别慌。”

“他选了我，我就不会让他死。”

镜子里的人似乎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嘴角的弧度咧得更大了。

“你不敢看我？”

那声音从碎片里传出来，和周弈的声音一模一样，却带着一种重叠的、仿佛从深井里传来的回响。

“三千年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周弈缓缓抬起头，盯着那张脸，一字一顿：

“你是我？”

镜中人眼中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悲悯。

“我是你，但不是全部。”

他伸出手，隔着镜面，指尖轻轻点在周弈的心口位置。

“三千年前，伏羲造了你。”

“用他的眼睛，用他的骨头，用他的血。”

“你是他的‘作品’。”

轰——！

周弈的脑海中仿佛炸开一道惊雷。无数细碎的画面在脑海深处闪过——巨大的八卦炉、沸腾的铜汁、一双冷漠如苍天的眼睛，还有那根在烈火中焦黑的骨头……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瞳孔骤缩：

“文王，只是我的第三世？”

“那个‘三千年前的你’，不是我？”

镜中人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嘲弄：

“文王？那个推演六十四卦的老人？他也不过是这具躯壳的一段经历罢了。”

“第一世，你叫‘无’。”

“天地未判，万物未生，你只是一团被遗弃的残渣，所以叫‘无’。”

“第二世，你叫‘名’。”

“伏羲赋予了你形态，你有了名字，却依然没有灵魂的归属。”

“第三世，你叫文王。”

“你借尸还魂，妄图逆天改命，最后还是死在了封神榜的算计里。”

“现在是第四世，你叫周弈。”

镜中人的脸突然贴近镜面，几乎贴到了周弈的鼻尖：

“每一世，你都问同样的问题。”

“每一世，你都忘了答案。”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你是伏羲的弃子，也是他留给这世间最后的‘钥匙’。”

周弈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无、名、文王、周弈。

这四个名字像四座大山，瞬间压在了他的心头。原来自己这身血脉里流淌的不仅仅是文王的推演之力，更有着伏羲的血肉与骨头？

就在这时——

“呃……啊……”

老陈怀里，一直昏迷的小石头突然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嘶吼。

周弈猛地回头。

只见小石头猛地睁开了眼。

他的左眼依然在流淌着那暗红色的异样液体，触目惊心。但他的右眼，却在这一刻发生了剧变。

原本黑白分明的瞳孔，瞬间被一抹纯粹的金色填满。

那不是失控的疯魔，而是一种清醒到极致的冷漠。

小石头缓缓抬起头，那双异样的眼睛看向了周弈。

他开口了。

声音不再是稚嫩的童声，而是带着一种古老、威严的金属质感，那是伏羲的声音——

“周弈。”

“你终于问到这一步了。”

周弈浑身肌肉紧绷，护在老陈身前，死死盯着小石头那张陌生的脸：

“是你？”

小石头（伏羲）微微一笑，右眼中的金色流转，仿佛星辰幻灭：

“想知道答案？想知道‘无’和‘名’到底是什么？想知道为什么你会被遗弃在三千年后？”

“那就来见我。”

话音落下，小石头抬起手，指尖对着虚空轻轻一划。

嗡——！

空气震颤，一道金色的光线凭空射出，在半空中交织、凝聚，眨眼间形成了一扇宏伟的虚幻之门。

那扇门通体金黄，门上没有锁，只刻着两只巨大的眼睛图案——

一只眼睛在流血，另一只眼睛纯黑如墨。

伏羲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带着不可抗拒的诱惑：

“你一个人来。”

“带上那孩子的眼睛。”

“不带他。”

老陈听得云里雾里，但那股寒意让他本能地抱紧了小石头：“周弈！这***想干嘛？那是石头的眼睛！”

周弈看着那扇金色的门，又看了一眼满脸痛苦、似乎在拼命抵抗体内力量的小石头。

他的眼神从迷茫变得锐利，最后化为一片冰冷。

那是一种被压抑到了极点的愤怒。

我是你的作品？

我是你的弃子？

你想见我，我就得去？

周弈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玻璃碴，大步走向那扇金色的门。

老陈在后面急得大喊：

“周弈！你真要去？！那是个圈套！”

周弈脚步不停，背影决绝：

“他叫我去，我就去？”

“他算老几。”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到了门前。

没有丝毫犹豫，周弈抬起右手，***光隐隐闪烁，猛地一掌拍在那扇金色的巨门之上！

轰隆！

金色的门剧烈震动，表面光华乱窜，竟然被他这一掌硬生生拍出了一道裂纹！

“既然想见我，那就给我滚出来！”

周弈怒喝，手指扣住门缝，用力一撕。

咔嚓——

金光破碎。

门，裂开了一道缝隙。

周弈正要踏进去，却在看到门缝后的东西时，猛地顿住了脚步。

门缝里一片漆黑，但在那无尽的黑暗中，慢慢露出了一只眼睛。

那不是伏羲的眼睛。

那是小石头的眼睛——正是那只一直在流淌着暗红色异样液体的左眼。

那只眼睛看着周弈，眼底满是痛苦和挣扎，它努力地眨了一下。

紧接着，门后传来了一个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声音。

那不是伏羲的声音，是小石头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

“哥，别进来。”

“他在骗你。”

“我也……在骗你。”

周弈的手停在门上，十二卦的光芒在掌心流转。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变得锋利如刀。

“骗我？”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笑得很冷：

“那就骗吧。”

“我等你亲口说。”

（第三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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