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会议室里苏醒

后颈窝炸开似的疼。

苏城的意识沉在黑暗里，最后停留在试飞场那团刺目的火光里——歼20换发试飞，右发尾喷口突然喘振，机身抖得像要散架，他盯着仪表盘拉了最后一把操纵杆，弹射的时候头重重磕在座舱框上，疼得失去了意识。

再睁开眼，入目是晃得眼睛发花的白炽灯，黄蒙蒙的光洒下来，落得满桌子都是。

鼻尖钻进一股浓烈的味道，混合着印刷油墨的腥气，劣质烟叶烤焦的糊味，还有搪瓷缸子泡剩的老茶叶霉味。

不是试飞场的航空煤油味，也不是医院的消毒水味。

苏城动了动手指头，碰到凉冰冰的桌面，指甲刮过掉漆的木纹，有点糙。他撑着桌面想坐起来，脑子嗡的一声，无数零碎的记忆涌了进来，像潮水一样灌满了他的脑子。

红星机械厂。1984年。苏城，26岁，厂航发预研组技术员。今天开全厂骨干表决会，讨论要不要砍掉航发预研项目，转产做民用的洗衣机和电冰箱。

哦。

原来是这么回事。

原主就是刚才听到要撤项目，急火攻心，一口气没上来，晕死过去了，正好让他这个死在202x年的航发总师占了身体。

苏城闭了闭眼，慢慢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把涌进来的记忆理得清楚了些。

原主从小生在红星厂，长在红星厂，爹娘都是给航发项目拼过命的老工人。爹当年试验叶片强度，被崩飞的钢片打穿了肚子，临死前攥着总工程师的袖子，说一定要搞出咱们自己的大推力航发，别再让咱们的飞机天天等着外国给发动机。

原主记了十几年，长大之后一头扎进预研组，天天泡在车间里磨叶片，手磨得全是口子，也没喊过一声苦。

没错，1984年的中国，百废待兴，军工系统好多项目养不起，砍项目转民品是常态。红星厂搞了十年的航发预研，烧了快一个亿的经费，连个能定型的样机都没出来，上面早就动了撤项目的心思。

今天就是最后表决，过了，项目就砍，十年的功夫全打水漂。

苏城在心里叹了口气，再睁开眼，眼里的迷茫已经退得干干净净。

他活了一辈子，搞了一辈子航发，临死前都是死在试飞场上，没想到老天给了他再来一次的机会，回到了三十多年前，还是在自己祖国的航发预研厂里。

那些烂在脑子里的全套图纸，那些试了上百次才摸出来的参数，那些前人踩过无数次的坑，现在全都是他的本钱。

他慢慢坐直了身子，抬手抹了把脸，脸上都是凉丝丝的汗，原主这身子年轻，比他前世六十多岁的老骨头硬朗多了。

会议室里吵吵嚷嚷的，说话声抽烟声咳嗽声混在一起，跟菜市场似的。烟雾缭绕的，把大半个会议室都裹住了。

“转产怎么了？不转产咱们厂三千多工人喝西北风去？航发再好，能当饭吃？”

“就是，烧了十年钱了，见过一个水花吗？我看就是无底洞！”

“放屁！那是咱们底子薄，再熬几年肯定能出来！说撤就撤，那十年的功夫白费了？对得起之前死的那些老兄弟吗？”

吵得不可开交，谁也说服不了谁。

苏城扫了一圈，满屋子都是熟面孔，从记忆里都能对上号，有支持撤项的厂领导，有死保项目的老工程师，一个个脸都吵得通红。

没人注意到他这个刚才晕过去的小年轻已经换了个芯子，他晕过去的时候，大家都忙着吵架，只以为是年轻人身体差，急火攻心歇一会儿就好。

他低头扫了一眼面前堆着的文件，最上面那本是原主记的工作笔记，封皮磨破了，里面工工整整写满了参数，页边还画着叶片的草图，翻得纸边都起了毛。

下面压着项目清算表，红笔圈了大半个篇幅，写着“累计投入9872万，无成品产出，建议撤项清算”。

苏城心里沉了沉，十年功夫，近一个亿的投入，那是多少人熬了无数个通宵换回来的，说撤就撤，换谁能不难受。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会议室，最后落在进门的墙角那儿。

墙角堆着几个暖水瓶，边上靠着一把扫帚，扫帚旁边，放着一个黑亮亮的方盒子。

不是国内那种硬纸烟盒，是金属的，磨得发亮，上面印着一圈银灰色的外国字母，中间还有个展翅的鹰标，做得异常精致，在这个满是蓝漆木桌搪瓷缸的会议室里，格格不入。

苏城愣了一下，从原主的记忆里翻了翻，哦对，昨天下午，厂领导陪着一个来谈合作的外国商人，就在这个会议室谈了一下午转产设备的事儿。

可原主昨天散会的时候走得晚，还帮着整理过桌子，那时候墙角根本没这东西。而且记忆里，那个外国商人走的时候，也没人说落下了东西。

苏城没吭声，只是多留了个心眼，反正现在项目的事儿才是大头，回头再说这个烟盒的事儿。

这时候，主持会议的厂长敲了敲桌子，铜茶缸盖子磕得叮当响，吵嚷嚷的会议室一下子静了下来。

厂长的目光扫过来，落在苏城脸上，清了清嗓子开口：“小苏醒了？咋样，能发言不？刚才各组都轮完了，就剩你们预研组最后一个，你对撤项转产，啥意见？”

满屋子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都集中到了苏城身上。

有好奇的，有不耐烦的，还有等着看笑话的，都盯着这个年轻技术员，等他开口。

苏城抬起手，把散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脑后，指尖刚碰到桌沿，眼角的余光又扫过了墙角那只陌生的洋烟盒。

他突然想起原主记忆里被漏掉的一个细节——那个外国商人姓史密斯，临走的时候，单独拉着主管项目的王贵山在走廊说了五分钟的话，原主那时候急着回去拿图纸，只听到了半句“好处肯定少不了你的”。

苏城的脚步顿住了。他刚要站起身开口，突然看清那盒盖缝里露出来的，不是卷烟纸，是半张面额一百的美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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