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西市风波，新客登门

暮色漫过西市的飞檐，将破旧的簪铺染成一片暖褐。苏绾收拾好桌上的簪子与工具，正准备关门歇业，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孩童的哭喊声。

她下意识地推门望去，只见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被几个半大的男孩推搡着摔倒在地，怀里的布包散开，几支刚做好的小银簪滚落在满是泥泞的地面上，瞬间沾了污。小姑娘吓得脸色发白，眼泪砸在簪子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住手。”苏绾的声音清冷，快步走上前。

那几个男孩见是个孤身女子，起初还不以为然，直到看清她眼中冷冽的光，才悻悻地收了手，嘴里嘟囔着“多管闲事”，一溜烟跑了。

苏绾蹲下身，伸手扶起小姑娘，拂去她身上的尘土。小姑娘约莫七八岁的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却生得一双杏眼，格外灵动。她紧紧攥着苏绾的衣袖，哽咽道：“姐姐，我的簪子……”

苏绾捡起地上的银簪，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金属，心里微微一沉。这几支银簪造型简单，是她为了给穷苦人家的孩子做些小玩意儿，特意赶制的，用料普通，却刻得格外细致。此刻簪身沾了泥，原本的光泽淡了大半。

“别怕，姐姐帮你擦干净。”她拉着小姑娘走进铺子里，点起一盏油灯，取来干净的软布，一点点擦拭着银簪上的污渍。

小姑娘站在一旁，怯生生地看着她：“姐姐，你做的簪子真好看，比街口张记铺的还好看。”

苏绾抬头，对上她清澈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我叫阿糯，跟着阿娘来西市卖绣品，刚才去买糖糕，就被他们欺负了。”阿糯吸了吸鼻子，眼神里满是委屈，“阿娘说，等卖完绣品就来接我，让我在这儿等她。”

苏绾看着她单薄的身影，想起曾经的自己，心里泛起一丝软意。她将擦干净的银簪递给阿糯，挑了一支刻着小雏菊的，轻轻插在她的双丫髻上：“这支送给你，以后别一个人跑远了。”

阿糯摸着头上的银簪，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泪痕还未干，却笑得格外灿烂：“谢谢姐姐！姐姐的手真巧！”

就在这时，铺子外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请问，苏绾姑娘在吗？”

苏绾一愣，起身看向门口。只见一位身着月白长衫的中年男子站在那里，面容儒雅，腰间挂着一枚刻着“文”字的玉佩，身后跟着一个捧着食盒的小厮。

“我是苏绾，不知先生是？”苏绾拱手行礼。

男子连忙回礼，笑道：“苏姑娘好，在下温庭远，是西市‘文宝斋’的掌柜。今日听闻姑娘在西市制簪，手艺精湛，尤其是那支被林小姐买走的莲心簪，更是让人惊艳，特来拜访。”

苏绾心中了然。文宝斋是西市最大的文房器物铺，兼售各类首饰，能被他们注意到，倒是意外之喜。

“温掌柜客气了，不过是小本手艺，登不上大雅之堂。”她谦逊道。

温庭远却摆了摆手，走进铺子，目光落在货架上的簪子上，眼中满是赞赏：“苏姑娘太过谦虚。方才我亲眼见林小姐拿着莲心簪爱不释手，还特意让人去问了簪子的制作工艺，说这簪子的雕花技法，是从未见过的新意，连宫里的老簪师看了，都要赞一句巧思。”

他说着，示意身后的小厮将食盒递上来：“这是我家秘制的桂花糕，还有一盏暖茶，略表心意。我今日来，是想与苏姑娘谈一桩生意——文宝斋想与姑娘合作，收购姑娘制作的簪子，价格公道，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苏绾的心猛地一跳。这是她接到的第一桩正经合作，若是成了，不仅能解决资金问题，还能让绾记簪铺的名声传得更远。

她压下心头的激动，语气平静：“温掌柜愿意合作，是苏某的荣幸。只是不知文宝斋想要何种款式，以及……收购的价格是多少？”

“款式上，苏姑娘可以自由发挥，只需保证工艺精良即可。”温庭远道，“价格方面，普通款式的簪子，每支一两银子；若是造型独特、有新意的，价格可以再议，姑娘觉得如何？”

一两银子一支的价格，比她单独在铺子里卖，高出了近一倍。苏绾心中盘算着，若是能长期合作，日子定然能渐渐好起来。

“我同意。”她点头道，“只是不知，我们何时可以签订契约？”

“自然是越快越好。”温庭远脸上露出笑意，“我已带来契约，苏姑娘若是满意，便可签字画押。”

小厮立刻将契约与笔墨递了上来。苏绾仔细看了一遍，契约内容清晰，条款公平，没有任何陷阱，心中愈发满意。她提起笔，落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娟秀却带着韧劲，与她的人一般，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温庭远收起契约，满意道：“从明日起，文宝斋便会派人来取簪子。苏姑娘有任何需求，都可以与我们的人说。”

两人又聊了几句，温庭远便告辞了。铺子外，阿糯还在等着阿娘，见苏绾送走客人，跑过来脆生生地说：“姐姐，你好厉害！文宝斋都来找你合作啦！”

苏绾笑着揉了揉她的头：“以后若是有空，常来姐姐铺子里玩。”

正说着，一个提着绣篮的妇人匆匆赶来，看到阿糯平安无事，松了一大口气，连忙向苏绾道谢：“多谢姑娘救了我家阿糯，真是不知该如何报答。”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苏绾道。

妇人看着铺子里的簪子，眼中满是羡慕：“姑娘的手艺真是好，要是我家阿糯能跟着姑娘学学就好了。”

苏绾心中一动。她如今独自制簪，若是能收几个心灵手巧的学徒，不仅能帮着分担活计，还能将制簪的技艺传承下去，也算不负母亲的遗愿。

“阿娘若是不嫌弃，倒是可以让阿糯来帮我打下手，学学整理簪子、打磨玉石这些基础活计，工钱我会照算。”她说道。

妇人连忙道谢：“那怎么好意思！阿糯能跟着姑娘学东西，已是她的福气，哪里还要工钱。”

“无妨。”苏绾坚持道，“凭力气吃饭，该得的工钱不能少。”

阿糯拉着苏绾的衣袖，笑得眉眼弯弯：“谢谢姐姐！我一定好好学，以后也能做出好看的簪子！”

夜色渐深，苏绾送走阿糯母子，关好铺门。屋内，暖灯摇曳，映着桌上刚签下的契约，还有那几支沾过泥却依旧精致的银簪。

她坐在桌前，提笔在账本上记下今日的收入，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从被赶出苏家，到如今与文宝斋合作，不过短短数日，她的人生，已然有了不一样的转机。

只是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柳氏与苏柔绝不会善罢甘休，苏家的旧怨，还有那些潜藏在长安暗处的纷争，都在等着她。

苏绾放下笔，拿起桌上的寒梅傲雪簪模型——那是她昨日刚刻好的半成品。簪身的寒梅纹路已经成型，只待最后一步抛光。她指尖抚过簪头，心中暗暗下定决心。

她不仅要靠这支簪子，在长安立足，更要靠这双手，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让苏家那些曾经欺辱过她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就在这时，铺子外传来一阵轻微的敲门声，不同于白日的喧闹，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苏绾心中一紧，握紧了桌上的錾刀，起身问道：“谁？”

“苏姑娘，是我，沈砚之。”

门外传来的声音，清冽依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苏绾愣了一下，连忙打开铺门。

月光下，沈砚之身着青色官袍，面色沉静，身后跟着一个面色焦急的小厮。他的目光扫过铺子，落在桌上的契约与半成品簪子上，眉头微微蹙起。

“沈大人这么晚来，可是出了什么事？”苏绾问道，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沈砚之走进铺子，反手关上门，沉声道：“苏姑娘，你近日在西市制簪，怕是得罪了人。方才我巡查时，听闻有人在暗中散布谣言，说你制的簪子沾了晦气，还说你是苏家的弃女，不配在长安立足。另外，文宝斋的掌柜温庭远，今日也被人堵在了家门口，说是有人警告他，不许与你合作。”

苏绾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果然，柳氏还是动手了。

她以为凭借自己的手艺，能安稳几日，却没想到，对方连这点时间都不肯给。

“多谢沈大人告知。”苏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此事我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

沈砚之看着她眼中的坚定，没有丝毫慌乱，心中愈发欣赏。他道：“你不必担心，有我在，他们不敢太过放肆。我今日来，一是提醒你注意安全，二是给你带了一样东西。”

他示意身后的小厮递上一个锦盒。

苏绾打开锦盒，里面竟是一套崭新的制簪工具，用料精良，錾刀、锉刀、磨石一应俱全，还有一块成色极好的青白玉料。

“这些工具，是我特意让人寻来的，玉料也是终南山的上品，对你制簪会有帮助。”沈砚之道，“至于那些谣言，我会让人去查，若是查到是谁在背后指使，定不轻饶。”

苏绾看着锦盒里的工具与玉料，心中泛起一股暖流。这几日，沈砚之两次出手相助，一次次在她危难时出现，像一道光，照亮了她灰暗的日子。

“沈大人，这份恩情，苏绾记下了。”她郑重道，“只是这工具与玉料太过贵重，我不能收。”

“你且收下。”沈砚之摆了摆手，语气不容拒绝，“这不是施舍，是我作为御史，对良善之人的一点帮助。何况，你的簪子值得最好的材料与工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温和了几分：“你凭手艺立身，不卑不亢，难得。长安虽大，却不该容不下一个有本事的女子。放心去做，我会护你周全。”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暖灯的光与月光交织，映得苏绾的脸颊微微泛红。她看着沈砚之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丝毫轻慢，只有真诚与坚定。

良久，苏绾点了点头，轻声道：“多谢沈大人。”

她收下锦盒，指尖触到冰凉的工具，心中却燃起一股更加强烈的斗志。

有沈砚之的帮助，有文宝斋的合作，还有阿糯这个小帮手，她一定能在长安站稳脚跟。那些想要打压她的人，尽管放马过来，她苏绾，绝不会退缩。

沈砚之见她收下东西，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的话，便带着小厮告辞了。

铺子里，苏绾关上铺门，重新坐回桌前。她打开锦盒，拿起一把崭新的錾刀，刀刃在暖灯下泛着寒光。

她看着桌上的青白玉料，又看了看窗外的月光，嘴角勾起一抹坚定的笑意。

明日，她便用这套新工具，制一支全新的簪子。

一支能让所有人都记住，属于苏绾的簪子。

一支能打破所有谣言，簪定乾坤的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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