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棋

审讯室的门从外面拉开。

周警官先出来，侧身让了让。陈牧跟在他身后，走过那道长长的走廊。日光灯管嗡嗡响，有几根坏了，忽明忽暗。走廊尽头是个窗户，外面天已经黑透。

经侦支队办公区还有几个人在加班，敲键盘的、翻卷宗的，看见周警官带人出来，抬头瞥一眼，又低下去了。

“坐。”周警官指着一张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陈牧坐下。桌上堆着文件，烟灰缸里塞了七八个烟头。周警官绕过桌子，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上，没点。

“你刚才说的那些，”他把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王经理，顺达借贷，黑色桑塔纳，还有那个戴墨镜的——有证据吗？”

“没有。”

周警官看着他。

陈牧回看过去。这人的眼睛不大，但聚光，盯人的时候像要把你脑子里的东西都掏出来。

“你让我配合调查，”陈牧说，“我配合了。案子在你这儿，你查，我不跑。但天亮之前，我得回家。”

“怕你爸出事？”

陈牧没说话。

周警官把那根烟从嘴上拿下来，折成两截，扔进烟灰缸里。

“刘桂芳的报案，”他说，“我们接了，就得走程序。但你刚才说的那些，如果属实，这事性质就变了。”

他顿了顿：“那个王经理，顺达借贷，我们之前接到过群众举报。”

陈牧的耳朵竖起来。

“去年年底开始，陆续有人反映情况。套路都差不多——急用钱，找他们借，签了合同之后，利息越滚越多。还不上，就有人上门。”周警官说，“我们调查过，但证据不足，没法立案。”

“所以你们知道他们有问题，但动不了。”

周警官没接话。

陈牧懂了。顺达背后有人，有来头。经侦调查过，但证据不够硬，办不了。得有人站出来，得有人敢指着那些人说“就是他们”。

可谁敢？

“你今天拦下那笔合同，”周警官说，“王经理回去，肯定要跟上面汇报。汇报给谁，我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你已经被盯上了。”

“我知道。”

“你知道？”

陈牧点点头：“楼下那辆黑色桑塔纳，今天早上六点就停在那儿了。不是顺达的人。顺达的王经理八点才上门，那辆车六点就到了。盯我的人，不是他们。”

周警官的眉头拧起来。

“那是谁？”

陈牧没回答，反问：“周警官，你们调查顺达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他们跟谁走得近？”

周警官看着他，隔了几秒才开口：“你想说什么？”

“我继母刘桂芳，”陈牧说，“嫁给我爸二十年。二十年里，她没工作，没收入，但从来不缺钱花。我爸一个月工资三百块，她穿的衣服、用的包，哪来的？”

周警官没吭声。

“我出事那天，”陈牧继续说，“有人报案说我偷东西。报案的人，我不认识。但后来我想，他凭什么报我？他怎么知道那天我会在哪儿？他怎么知道那笔钱在我身上？”

那是上辈子的事。周警官不知道，但陈牧记得清清楚楚。庭审那天，那个报案人没出现。律师说，人找不到了。后来他才想明白，那人根本不是要告他，是要把他送进去。

把他送进去，刘桂芳才能动手。

动手做什么？他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爸那块地，纺织厂那块地，挂牌价六十万一亩。五十亩，三千万。

三千万，够多少人动心了。

“周警官，”陈牧说，“你信不信我没关系。但我建议你们查一个人。”

“谁？”

“江浩。”

周警官的手指顿了一下。

“江氏集团董事长江建国的侄子。负责江氏地产的拆迁业务。”陈牧说，“顺达借贷那些收债的人，据说跟他手底下的拆迁队有交集。”

周警官盯着他，眼神变了。

“你从哪儿听说的？”

“有人给我发了一条短信。”陈牧掏出手机，翻出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递给周警官。

周警官接过去看。短信内容很简单：“查过了。江浩，29岁，江氏地产拆迁部经理。手底下养着三十几号人，大部分有案底。马三是他心腹。你小心点。”

“谁发的？”

“不知道。陌生号，打过去关机了。”

周警官把手机还给他，沉默了几秒，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江海市的夜景，零零星星的灯火。远处有栋楼亮着霓虹招牌，看不清写的什么。

“这个人，”周警官背对着他说，“你说的江浩，我们听说过。”

陈牧等着。

“去年有一起案子，拆迁纠纷，闹出了人命。调查的时候，有人提到过这个名字。但最后案子定性为意外，死者家属也接受了调解。”周警官转过身，“没有证据指向他。”

陈牧没说话。

周警官走回办公桌，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行了，”他合上笔记本，“你回去，注意安全。那辆车，我会让人去查。但查不查得出来，什么时候查出来，不好说。你自己小心点。”

陈牧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周警官。”

“嗯？”

“如果，”陈牧说，“我是说如果，有人愿意出来作证，说江浩的人干过那些事，你们能办吗？”

周警官看着他，眼神很深。

“那得看证人站不站得住。得看证据够不够硬。”他说，“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只要证据确凿，不管他是谁的人，我都能把他送进去。”

陈牧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日光灯还是嗡嗡响。他走得很快，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下楼，推门，外面是江海市六月的夜风，带着点潮气，还有路边烧烤摊飘来的烟味。

那辆黑色桑塔纳还在。

陈牧站在经侦支队门口的台阶上，没动。隔着几十米，隔着夜色，隔着车来车往的马路，他看着那辆车。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一缕烟飘出来，很快被风吹散。

然后他迈步，穿过马路，朝那辆车走过去。

车里的墨镜男显然没料到这一出。烟从嘴边掉下来，落在大腿上，烫得他抖了一下。他手忙脚乱地拍掉烟头，发动引擎，车屁股冒出一股黑烟，蹿出去，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陈牧站在马路边，看着那车消失的方向。

身后有人叫他。

“陈牧！”

他回头。是周警官，站在经侦支队门口，手里拿着车钥匙。

“我送你。”

陈牧没推辞，上了那辆半旧的桑塔纳。周警官发动车，拐上主路。

“刚才那辆，”他说，“我记了车牌。明天让人查。”

陈牧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路灯一排排掠过，光影在脸上明灭。

车开过一个路口，红灯。周警官踩下刹车，转头看他。

“你这个人，”他说，“说话一套一套的，不像十八岁。”

陈牧没接话。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周警官松开刹车，继续往前开。

车拐进家属院那条路，远远就看见那栋老楼，黑黢黢的，只有二楼亮着灯。陈牧的心往下沉了一点——那是他家的窗户。灯亮着，说明有人。谁？他爸？还是刘桂芳？

周警官把车停在楼门口。

“到了。”

陈牧推开车门，下去之前，回头说了一句：

“周警官，那辆车的事，谢谢你。”

周警官摆摆手，车掉头，开走了。

陈牧站在楼门口，抬头看着二楼那扇亮灯的窗户。过了几秒，他迈步上楼。楼梯很暗，声控灯坏了没人修，他摸着扶手上楼，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二楼，家门口。

门虚掩着。

陈牧推开门。

客厅里，陈建国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一动不动。茶几上摆着两个空啤酒瓶，烟灰缸里塞满烟头。刘桂芳不在。

“爸。”

陈建国抬起头。眼睛红着，脸上全是疲惫。

“回来了？”

“嗯。”陈牧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她呢？”

陈建国没说话，只是朝卧室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陈牧看过去，卧室门关着，里面没开灯，但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亮。

“她回来过，”陈建国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收拾东西，要走。我没让。”

陈牧看着他。

“爸——”

“我知道。”陈建国打断他，“我都知道。她不是好人，那合同有问题，那个王经理不是东西。我都知道。”

他低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抓着。

“我跟她过了二十年，小牧。二十年。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白活了？”

陈牧没说话。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邻居家电视的声音，模糊的，听不清放的什么。

过了很久，陈建国抬起头。

“她说，她也是被人逼的。”

陈牧的眉毛动了一下。

“逼她的那个人，姓江。”

陈牧没动，但后背微微绷紧了。

“她说，那人找她，是三年前的事了。一开始就是给钱，让她盯着咱家。后来让她想办法，把那块地的转让协议弄到手。她说她没答应。但那人给的钱，她收了。”

陈建国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她说她没想到会闹成这样。她以为就是……就是拿点钱，帮人盯着点，没什么。”

“她信了？”陈牧问。

陈建国没回答，但答案写在脸上。

陈牧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门是关着的，他伸手拧了一下，没锁。推开。

屋里没开灯，刘桂芳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门。听见门响，她没回头。

陈牧站在门口，没进去。

“那人叫什么？”

刘桂芳的肩膀抖了一下。

“叫什么？”陈牧又问了一遍。

沉默。

然后刘桂芳开口了，声音很小，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不知道。他从来不告诉我名字。就让人传话，送钱。”

“传话的人，什么样？”

刘桂芳慢慢转过头。

灯光从客厅透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她哭过，妆花了，眼影糊成一片，看起来又狼狈又可笑。

“戴墨镜。”她说，“一直戴墨镜。”

陈牧站在那儿，过了几秒，把门带上，走回客厅。

陈建国还坐在沙发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双手抱着头。

“爸，”陈牧说，“让她走吧。”

陈建国抬起头。

“她留下，对谁都没好处。”陈牧说，“让她走。以后别再联系。”

陈建国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陈牧又走到卧室门口，对着里面说：

“你走吧。那钱你带着。以后别回来了。”

屋里没声音。

过了很久，门开了。刘桂芳拖着皮箱出来，低着头，从陈牧身边走过。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

“小牧，”她没回头，“我对不起你们。”

门开了，门关了。

脚步声下楼，越来越远。

陈牧站在窗边，看着刘桂芳拖着皮箱走出楼门。她走到路边，停了一下，朝远处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越走越远，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那辆黑色桑塔纳已经走了。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

陈建国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站在窗边。

“走了好。”他说，声音很轻。

窗外的夜慢慢深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又归于沉寂。

那天晚上，父子俩谁都没说话，就这么站在窗边，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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