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桌上的催款单

林渡回办公室的时候，手上还沾着机油味。

孙曼已经把桌面清出了一大块空地，账本、通知单、对账单、欠款表，一张压一张地摊开，像是把这家厂的死期直接摊到了桌面上。

她没让林渡坐稳，先递给他一支红笔。

“别盯总数。”她说，“盯先死哪一笔。”

林渡低头看去。

最上面那张，是她昨晚连夜捋出来的付款节点表。总债依旧在那里，长长一串，压得人发闷。可孙曼已经把其中三笔单独圈了出来，旁边还写了日期和后果。

第一笔，明天下午五点前，材料商要看到八万，不然那批支撑座的关键料继续卡着，仓库侧门那张“暂缓放货”的封条就不会撕。

第二笔，热处理外协欠的上期尾款，本周不补，这周新件不进炉。

第三笔，两天后的工资和电费。

哪一笔单看都不算吓人。

可三笔卡在一起，就像三根手指，同时掐住了这家厂的喉咙。

“所以不是一百多万最要命。”孙曼用红笔头敲了敲那三处圈，“是这几笔。原料一断，车间开不起来；外协一停，做出来也接不上；工资和电费再压，人心先散。”

林渡沉默地看了几秒，问：“如果先只补材料款，能不能把第一口气接上？”

“能接半口。”孙曼说，“但没有热处理，半成品还是要堆着。堆着就验不了收，验不了收就回不了款。”

“那工资能不能先缓？”

“可以。”孙曼看着他，“你去车间自己说。”

这句话很冷。

冷得一点都不夸张。

林渡刚从车间出来，当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老师傅现在还没散，不是因为他们不缺钱，是因为他们还想看看林家这厂到底有没有最后一口气。你这时候再去说“工资先缓”，等于亲手把那口气再按下去一截。

他把红笔拿过来，在空白处重新画了三条线。

“按今天、三天、七天分。”

孙曼抬了下眼：“什么？”

“今天必须处理的，三天内必须拿出结果的，七天内必须看到回款希望的。”林渡把那三笔金额和对应节点分开写，“不这么排，所有事看起来都一样大，最后就会一样乱。”

孙曼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反驳，反而把另一摞单据往前推了一点。

“那你继续排。”她说，“我看你能不能排出活路。”

林渡没再抬头。

他一张张往下翻，把系统导出来的账、手写本上的旧账、父亲临时压住没往下走的欠款，全往这张“今天、三天、七天”的纸上归。

越归，心里越发凉。

一家小厂的时间，真不是按月算的。

是按天，甚至按下午五点前算的。

很多在大公司里还能拿会议拖一拖、拿邮件等一等的事，到了这里，过了今天就接不上明天。

原料一断，车间就空。

车间一空，外协就更不愿接。

外协一停，客户验不了收。

验不了收，银行就不会认你嘴上的“有希望”。

这链子每一环都不大，可一环咬一环，咬得比总债还狠。

孙曼看着他把线一条条拉出来，语气也没那么冲了。

“你以前做市场的，也这么算账？”

“以前不这么算。”林渡说，“以前算的是客户什么时候拍板、方案什么时候过会、展会什么时候开。现在不一样。”

“现在怎么算？”

林渡把笔尖点在那三个红圈中间：“现在算哪一口气先断。”

孙曼没接话。

但她把保温杯往旁边挪了挪，给林渡让出更大的桌面。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没把他当成一个只会说场面话的人。

傍晚的时候，办公室门被人从外头敲了两下。

进来的是支行的客户经理，四十来岁，衬衫外头套着件深灰外套，手里夹着公文袋，进门先往院子里扫了一眼，像在估这地方还有几成活气。

“林总。”对方叫得还算客气，“你父亲身体情况我知道，我今天来，不是专门挑这个时候逼你们。”

林渡站起来：“坐。”

对方没坐，直接把一张打印通知单放到了桌上。

“周转贷的风险提示已经挂上去了。”他说，“这不是吓你，是系统动作。你们这边原来的授信，靠的是存量流水和过去的回款记录。现在厂里停摆，旧单基本见底，新单没有，系统不会一直当看不见。”

林渡看了眼那张通知。

最刺眼的不是金额，是底下那句“请于规定期限内补充真实经营佐证材料”。

“什么算真实经营佐证？”他问。

客户经理看着他，话说得很直：“正式合同、预付款流水、能核验的在手订单、明确的回款路径。银行认这个，不认‘我正在想办法’。”

孙曼在一旁没出声。

她显然早就明白这个逻辑，只是没把话说得这么赤裸。

林渡把通知单压住：“如果这几天能拿到新单，哪怕量不大，能不能争时间？”

客户经理这回停了两秒。

“能争。”他说，“但你别拿口头单来找我。你要真有单，带合同、带预付款、带交付节点来。我可以帮你把材料补上去，往分行争三天到五天的窗口。”

“如果没有？”

对方把公文袋重新夹回腋下。

“那就不是我不帮。”他说，“是系统开始收口。到时候你再想谈，就不是在这个办公室里谈了。”

话说完，他没再多留，点了下头就出门了。

门关上以后，办公室顿时显得更小。

夕阳从窗户斜斜照进来，把那张贷款通知单的边照得发白，像张提前摊开的判决书。

林渡盯着那纸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它对折，塞进外套口袋里。

跟那张欠款表叠在一起。

一张是厂里的死期，一张是银行给的倒计时。

“现在知道了吧。”孙曼说，“银行给的不是钱，是时间。你拿不出真东西，连时间都没有。”

林渡嗯了一声，问她：“今晚车间跑什么？”

孙曼看了他一眼：“那批支撑座得先试一轮夜班。不把现有产线跑顺，就算明天真掉下来一笔单子，你也接不住。”

林渡没多想，直接把袖口往上挽了挽。

“那我盯夜班。”

孙曼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接，愣了下：“你盯着有什么用？”

“先看懂它怎么坏。”林渡说，“不然我连厂子死在哪儿都说不清。”

他说完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天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那辆落灰的叉车只剩个黑影。车间那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有人在一座快熄火的旧炉子里，又勉强拨旺了一点火。

林渡知道，自己口袋里的倒计时已经开始走了。

而今晚这班，如果再出事，很多账就不用等到明天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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