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厂子的第一口气

接下来那一天一夜，厂里像被人拧紧了一圈。

老杨第二天一早真把工艺卡重新贴上了白板，交接班表一张张补，首件单一栏栏核，谁图省事想跳一步，他当场就骂回去。奇怪的是，这回车间里没人真跟他顶。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老杨一个人犯轴。

是这单子真不许再错。

到第三天清晨，样件总算做齐了。

一共四件，装在防锈纸和泡棉里，旁边压着材料批次记录、首件检测单和林渡昨晚熬到后半夜才整理完的追溯页。

孙曼抱着文件夹站在发货台边，黑眼圈比前两天更重，却还是把每张纸又翻了一遍。

“材料炉批号、加工批次、首件记录、送检页，都在。”她说，“差一项，客户那边都可能不认。”

老杨没接话，只把其中一件样件又拿出来，放到质检台边，再用千分尺慢慢走了一遍。

旁边几个人都没出声。

车间连机台都停了两分钟，像在等这一口气到底能不能提起来。

老杨量完最后一个尺寸，把件放回泡棉里，才低低嗯了一声。

“装箱。”

这两个字一落，院子里那股一直绷着的气，这才松出一点。

旁边一个年轻工人甚至下意识笑了一下，随即又把笑收住，像怕这口气一笑就散。

可林渡知道，这还不算完。

程启明那边坚持要先视频抽一遍。

手机架起来以后，镜头先扫过样件，再扫追溯表和检测要求页。视频那头除了程启明，还有另一个没露全脸的男声，问得比他想的还细。

“你们材料批号怎么对应到这四件样件？”

“首件复核是谁签的？”

“第三方检测预约到哪一天？”

“如果后面转第一批，你们交接班记录能不能同步保留？”

林渡一项一项答。

不是用以前那种做答辩的腔调，也不是空喊“没问题”。他把材料单翻到对应页，把追溯表举到镜头前，把首件单和交接班记录并排摊开，让对方看得见是谁签的、哪天补的、哪一栏空过又怎么重填的。

视频那头安静了几秒。

连程启明都没急着帮他说话。

最后，那个没露脸的男声才道：“样件可以先放。第一批按这个首件走，后面补充协议和预付款节点，程工跟你对。”

林渡握着手机的手，松了一点。

“明白。”

电话挂断以后，孙曼这才反应过来，迅速把发货单抽出来，拍到桌上。

“那就别愣着了。”她说，“车到之前，把单子签完。第一口气不是靠你们看出来的，是靠这箱东西真出门。”

院子里那辆小货车倒进来时，日头还没完全升高。

叉车没电，几个工人就自己上手，把样件箱一点点抬上去。老杨站在一边盯着，谁手重一点，他都骂；孙曼一边核箱数，一边拿笔在发货单上勾；林渡站在车边，看着那只不算大的木箱被推到最里头，忽然有种很久没出现过的空。

不是慌。

是那种一口气真提起来以后，胸口反而发酸的空。

货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林渡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银行客户经理发来的消息。

只有短短一行：

`看到样件放行和客户补充条款后，可先为你们再争三天窗口。正式材料尽快补。`

三天。

放在以前，他可能觉得这算什么。

可现在这三个字，几乎就等于有人在快熄掉的灯芯底下，又替他们挡了一下风。

他把手机递给孙曼看。孙曼低头扫完，只说了一句：“够我们再往前挪一步。”

这句不算激动。

可落在当下，比什么漂亮话都值钱。

傍晚，林渡去了医院。

病房里消毒水味比前几天更重，父亲半靠在床头，脸色仍旧不好看，像是连医院这口白粥都吃得不耐烦。

林渡进门，把手机里那张发货照片调出来，递过去。

“样件出去了。”他说，“客户先放了第一道口子，银行也肯再给三天。”

父亲没立刻接。

过了两秒，才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低头看屏幕。

照片拍得不算好，箱子有点歪，发货单也只露了一角。可那上头印着的厂名和那辆正要开出院门的小货车，还是让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不是大单。”林渡说，“但能接上第一口气。”

父亲把手机还给他，沉默了一阵，才低低说了一句：

“人先别散。”

这已经是这些天以来，他说得最像认同的一句话。

林渡站在病床边，忽然就明白了。

这口气之所以重要，不是因为它赚了多少钱。

是因为它第一次让厂里的人、银行的人，甚至病床上的父亲，都暂时相信这家厂还没到只剩卖废铁那一步。

林渡嗯了一声，刚想再说点什么，手机又亮了。

这回是程启明发来的短信。

`补充条款明天给你。另，客户问了一句，你们资质页怎么还是旧的？审核时间能不能给明确答复？`

林渡盯着那条短信，刚刚松下去一点的肩又慢慢绷了回去。

第一口气是接上了。

可真正要命的东西，也顺着这口气一起露头了。

厂子现在只是没死。

离活过来，还差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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