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热处理窗口期

热处理外协厂在开发区最边上，白天看着像个不起眼的铁皮大院，到了下午，门口进进出出的车一多，才知道这里其实卡着周围不少厂子的命门。

林渡把车停在门外，刚下车，就闻到一股烧红金属退火以后特有的焦热味。

办公室里坐着个姓许的老板，四十多岁，短头发，手上还沾着没洗净的黑灰。林渡把料单和工艺要求递过去，对方只扫了两眼，就把一张排期表推了回来。

“排满了。”许老板说。

“我们这批不多。”林渡压着火气，“关键件先插进去一炉就行。”

“你们这种单，谁来都说不多。”

许老板靠在椅背上，拿笔尖敲了敲排期表。

“看见没？这一排，都是定死的。上面几家量大、回款稳，前头还有两家是连续合作的老客户。你们林家这边，旧账没清，量又小，还带急单。我要是真把你撤进来，后面大客户一问，我怎么解释？”

林渡低头看那张排期表。

密密麻麻一整页，炉次、时间、客户简称、件种，排得像一堵墙。最难受的不是对方不给机会，是人家连不给你的理由都很充分。

在别人眼里，他们这厂现在根本不算上桌。

最多算一单麻烦活。

“慢一天和慢三天，对你们这种单，有区别吗？”许老板忽然问。

林渡抬头。

“有。”他说，“慢一天，客户还能等；慢三天，后面第一批就全断。”

许老板笑了下，不冷不热。

“可那是你的区别，不是我的。”

这话说完，办公室里就安静了。

林渡站了几秒，最后还是把排期表放回桌上。

硬闹没用。

道理也没用。

在这种地方，没信用、没量、没回款保证的小厂，连“往后等等”都排在别人后头。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天色慢慢往下压，院子里装料的大车一辆接一辆进。林渡坐回车里，却没发动。

如果现在回厂，他可以把“排满了”三个字原样带回去。谁都不会怪他，因为这确实不是他说两句就能改的事。

可那半车料和车间里刚转顺的节奏，不会因为“没办法”三个字就自己往前走。

他在车里坐到天黑。

期间孙曼发来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老杨问热处理定没定下来。`

第二条是：`赵老板刚问到账没有。`

林渡看完，把手机扣回去，还是没走。

夜里十点多，外协车间那边的动静比白天还吵。有人下夜班，有人接夜班，院门边那盏高灯照得一地煤灰和水渍都发亮。

许老板出来抽烟时，差点没认出他。

“你怎么还在？”

“等你下班。”

许老板愣了下，随后笑得有点无奈。

“等我也没用。”

“那我就再说一次。”林渡下车，走到他面前，“这批料今天夜里要是不进炉，后面整单就断。我知道你怕收不回钱，也知道我们现在这厂名字不值钱。所以我不跟你空口保证。”

他说着，把手机打开，亮出一张刚收到的转账截图。

是程启明那边先推进来的一笔小额预付款。

不大。

但够让人知道，这不是只会开口求的空单。

“这笔我现在就能先转给你，算插单的钱。”林渡说，“后面这单要是跑顺，你先排我们一次，我们就按一次的规矩跟。你要是觉得我们后面不靠谱，今天这笔也当我自己买个教训。”

许老板低头看了眼那张截图，烟在指间烧了一截都没弹。

“你这点钱，只够我给夜班找麻烦。”

“那也先找。”林渡说，“总比连找的资格都没有强。”

夜风吹过院子，带着炉口里那股烫人的热气。

许老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分辨这人到底是又一个来这儿打嘴炮的，还是今天真打算把脸和钱都押在这儿。

最后，他把烟扔到脚下踩灭了。

“收料单拿来。”他说。

林渡心口猛地一松，却没敢露出来，立刻把料单递过去。

许老板边签边骂：“我先说好，只能让夜班先替你们插这一炉。后面要是再掉链子，别指望我第二次还这么晚陪你耗。”

“行。”

“还有，料进了炉，不代表你就赢了。热处理出来以后尺寸、变形、后续复检，哪一关都还能把你打回去。”

“我知道。”

“你知道最好。”

收料单签完那一刻，夜班工人把那几框关键料慢慢往里推。炉口一开，热浪正面扑出来，吹得林渡眼睛都眯了一下。

可他站在那儿没退。

跑到这一步，他才知道什么叫协调。

不是在纸上画几条线，是一站一站跑，一口一口把别人不愿给的那点时间和信用抠回来。

半夜快一点时，许老板把签过字的收料单往林渡手里一塞。

“回去吧。”他说，“炉子我盯着。真有结果，天亮前给你消息。”

林渡把那张单子收好，走到车边时，手机正好震了一下。

是程启明发来的。

`客户补一句，热处理后要做第三方复检。`

林渡站在夜里发烫的厂门口，看着那条消息，竟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这笔单子能给他们活路。

也正因为这样，它不会让他们轻省地过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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